第246章 长安账本(1/2)
天亮之前,裴矩就已经到了京兆府。
府衙的门还没有开。守门的老卒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一个穿着新官袍的老头站在晨雾中,手里捧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是——
京兆尹,裴矩。他把铜牌亮了一下,开门的钥匙,你有一份,我有一份。你把你的那份拿出来,咱们一起开。
老卒愣了一下,赶紧去拿钥匙。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闩咔嗒一声弹开了。
京兆府的大门,在裴矩上任的第一天,比平时早开了半个时辰。
府衙里黑洞洞的。裴矩没有急着点灯,先站在门内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听这座府衙的呼吸声。屋檐上有鸟在叫,后院有井水在滴,前堂的案上堆着一摞摞落满了灰的卷宗。空气中的味道是陈墨混着潮气,那是多年没有好好打扫过的衙门特有的气味。
他走到案前,放下油灯,伸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这一翻,就是一整天。
午时,张居正派人来请他去政事堂用饭,他没去。申时,崔浩让人送来一碗参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掌灯时分,京兆府的吏员们陆续下班回家,路过前堂时看到那盏油灯还亮着,裴矩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账册从一摞变成了三摞。
传京兆府主簿来见我。裴矩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主簿姓赵,在京兆府干了十二年,是那种你把衙门拆了他也能闭着眼睛再搭起来的老吏。他走进前堂时,看到裴矩面前的账册堆成了三座小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裴大人——这些账册,是近五年的全部账目。
我知道。裴矩把其中一本推到赵主簿面前,你看看这个数。
赵主簿低头一看——是永定三年的秋粮征收底册。上面写着京畿二十四县应征总额九万八千石,实征六万五千石。缺口——三万三千石,超过三成。
这个缺了三成,朝廷知道吗?
赵主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裴大人,您是第一天来——有些事,下官得跟您说清楚。
京畿二十四县的税——从来没有收齐过。不是收不上来,是不敢收。各县的税吏大多是本地人,不是跟豪强沾亲带故,就是收了人家的好处。可要是真按账面上该收的数去收,那些豪强能把县衙的门堵了。
赵主簿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那是一个习惯性的紧张动作。裴矩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手指在几行数字上点了点。
那这个缺口呢?是谁填的?
账册上写着:缺口部分,由各县自行。但挪补的方法各不相同——有的是加征商税摊到商户头上,有的是截留上缴的盐铁专卖款,有的是把当年修缮河渠的工钱克扣下来充数。总之——没有一分钱是从豪强口袋里掏出来的。
裴矩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左手边。
还有四年的账,我明天继续看。他说,赵主簿,你帮我把一件事办好:把近三年各县税吏的名单、任期和考评议定,全部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放在我案上。
赵主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应了一声。
他退出前堂的时候,背后传来裴矩平静的声音:
赵主簿——你在京兆府干了十二年,应该知道什么人该交什么税。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今晚就可以来找我。明天天一亮,我翻完名单,那就晚了。
赵主簿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快步走出了府衙。
那天晚上没有人来找裴矩。
但第二天一早,赵主簿送来了一份比他要求的更详细的名单——上面不仅列了三十七名税吏的名字任期和考评议定,还附了一页手写的,写满了各县税吏跟哪些豪强有往来、谁收了谁的钱、谁的账目最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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