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家康羁縻(2/2)
只有一种深深的叹息。
“陛下洞察秋毫,微臣无话可说。”
他缓缓放下酒杯,双手伏地,额头碰在手背上。
“微臣知罪。”
这个动作慢得像慢镜头一样。他不是扑倒在地,而是一寸一寸地低下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陈昭——我认输了,但我没有怕。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纵使叩首的姿态,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陈昭看着他叩首的姿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德川家康的认输太从容了。
从容到让人觉得,他不是真的怕了,只是觉得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德川将军,你应该知道,私养军队、私铸钱币,在任何朝代的律法中都是死罪。”
“微臣知道。”
“那你还敢做?”
德川家康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抬起头,“东瀛诸藩,表面臣服,内里各有心思。若微臣手中无兵无权,迟早被人吞掉。臣养私兵、铸私钱,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自保。”
他顿了顿。
“臣知道这话陛下不会全信。但臣只能说——臣不愿与陛下为敌。”
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老狐狸的话,真假参半。信他七分,已经有风险。但全不信,也未必正确。
“三千私兵,就地解散。铸币工坊,封存上缴。”他冷冷地说,“远江藩年贡加倍,为期五年。”
“臣领罪。”
“回你的远江去。没有本王的召见,不许擅自离开藩地。”
“臣遵命。”
德川家康起身,躬身退了三步,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不像是刚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陈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飞雪阁门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崔浩。”
崔浩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听着整个过程。
“主公认为,德川家康是真服还是假服?”
陈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庭院里那片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低沉的啸声。
“他服也好,不服也好。”陈昭说,“本王今天已经亮明了刀。如果他还敢动,下一次,就不是加税这么简单了。”
崔浩沉默。
但陈昭心里清楚——德川家康的认输,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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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远江藩。
德川家康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关上了书房的门。
然后,在烛光下,他脸上的惶恐和恭顺像面具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去年秋天,一艘荷兰商船在远江海岸避风停靠。船长送了他一卷海图作为谢礼。当时他随手收下,没有在意。直到织田信长败亡的消息传来——他才重新翻出这卷卷轴,意识到上面画着的那些线条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书柜前,伸手在柜顶的暗格里摸索了片刻,取出那卷卷轴。
这卷轴不是东瀛的纸——纸面更厚,质地更粗,上面画着的山川河流都不是他熟悉的地形。
他把卷轴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海图。
不是东瀛的海图。
是太平洋的海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岛屿、港口坐标。从东瀛出发,向东穿越太平洋,经过一连串星罗棋布的小岛,最终抵达大洋彼岸的一片广阔陆地。
德川家康的手指按在那片陆地上。
他不知道那片土地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人居住,气候如何。他只知道一件事——那里不在陈昭的地图上。
他的笑意更深了。
“织田信长败了,因为他选择在这个棋盘上和陈昭对弈。”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棋盘不止一个。陈昭看得见东瀛,看得见中原,看得见朝鲜……”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但他看不见太平洋的尽头。”
那幅海图上,德川家康的指尖停留的地方,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未知之地,或有可为。”
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的书房里,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照进来,映在那幅海图上。
德川家康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远江藩的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了书房的纸门,发出咿呀的声响。
那幅太平洋的海图摊在桌上,墨色的线条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些线条指向的,是陈昭尚未踏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