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2）
等待他的答案。
杨伟坐在那里。
目光平静如一面无风的湖——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虽然心里正在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缝隙，但面上纹丝不动。没有人能从他此刻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东西——不是空白，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有意识的克制。
就像一个扑克高手，手里的牌再烂，脸上也只会有一种表情。
桌子对面的六个人也在等。
没有人出声催促，没有人敲桌提醒，甚至没有人变换坐姿——他们就像六尊雕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静静地注视着杨伟。
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因为威胁至少还有内容——你可以分析它，回应它，反制它。但这种沉默的注视没有内容，它本身就是武器。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你，像十二根针同时扎进你的皮肤，不深，但密——密到你浑身发麻，密到你想要尖叫，密到你的意志在一秒一秒地被侵蚀，直到你撑不住了，自己开口说话。
这就是气势。
一种无形的、但极为有效的手段。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出声，只需要“在场“——足够强大的“在场“，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率先崩溃。
但杨伟不是普通人。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不是渴了——是在争取时间。酒液滑过喉咙的那两三秒，就是他的大脑全力运转的两三秒。
放下杯子。
“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地往桌面上放棋子。
“香江比我厨艺好的人，不是没有。比我有钱的人，更多。比我老实听话的人——一抓一大把。“
他看向超哥——
“为什么偏偏是我？“
“呵呵——“
六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心照不宣的微笑——像一局棋走到了某个节点，对手终于问出了你一直在等他问的那一步。
超哥替所有人回答——
“因为我们想要一张白纸。“
“而你——正好合适。最合适的。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白纸？“
杨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一牵——
“方便你们泼墨吗？到最后，我是不是必须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否则，就一把火烧掉？“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不是愤怒的刺，是清醒的刺——那种“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的刺。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万开口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的声音像砂石在铁板上拖过，粗粝、低沉、嗡嗡作响——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的声音。那双嵌在大脸盘上的细长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与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光——精细的、算计的、像天平上的游码一样精确的光。
“路在脚下。一张白纸，到底是能成为永世流传的名画，还是昙花一现后弃之如敝屣——“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在我，不在我们——在画本身。“
好一个在画本身。
这话听着有哲理，实则暗藏杀机——它在说：你变成什么样，是你的事；但如果你变不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后果也是你的事。我们提供纸和墨，你负责画；画得好，皆大欢喜；画不好，纸撕了就是，墨倒掉便是。
至于画画的人——
谁在乎？
杨伟心里一片了然。
“画再好，终究需要人力来绘制。没有人，一张白纸永远不会自己变成名画。“
他的语气淡了下去——
“虽有境界，无法掌控笔力——依旧难以造就出流传后世的作品。“
他抬起头，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几位——我既不是白纸，也不会是名画。而你们……真的是能造出名画的大师吗？“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慢，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没有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包间里又安静了。
然后——
“哈哈哈哈——“
几个人再度大笑起来。
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笑是敷衍的、应酬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的；而这次的笑，多了一点东西——一点意外，一点兴趣，一点“这人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的新鲜感。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杨伟。
直到此刻，这五个人才真正理解了超哥为什么会选中他。
清醒。
冷静。
聪明。
这三个词，单独放在一个人身上，没什么稀奇——清醒的人到处都有，冷静的人也不少见，聪明的人更是满大街都是。
但三个词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就有了质的不同。
清醒的人未必冷静，冷静的人未必聪明，聪明的人未必清醒。三者兼具的人，一百个里面未必能挑出一个。
而杨伟，恰好就是那一个。
老杨——那个掌控香江股市的金丝眼镜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用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看向杨伟，第一次认真地开了口：
“超哥，你给我们找了一个好地方啊。“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一如既往——但话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未来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总算有点东西，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这四个字从一个掌控香江金融命脉的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被“打发“的对象而言，这四个字的重量堪比泰山。
它意味着——在你的眼里，这是生死攸关的博弈；但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饭后的一局棋、睡前的一段消遣。
段位差距之大，令人窒息。
超哥听了这话，却摆了摆手——
“老杨，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为了正事。“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见底的盘子——
“且不说别的，单单是阿杨这一手厨艺，我们不管投入多少，都有足够的回报率。“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一桩小事——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阿杨可不是普通人。“
杨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内地——阿杨在四九城的核心地段，国宾馆对面，就有一家酒楼。而且，他是最年轻的国宴厨师长。在内地，他的酒楼一年收入可以达到二十多万。“
超哥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其他五个人身上，语气轻描淡写，像一个导游在介绍景点的历史——信息量大，但态度平淡。
但杨伟听出来了。
这番话明面上是说给五个人听的——
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你从哪里来，做什么的，赚多少钱，什么身份——全在我的手掌心里。别想瞒我，也别想跑。
强龙不压地头蛇。
面对这种人，一般的手段真的不好使。
你要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懂道理。你要跟他讲人情？他的人情网比你的大十倍。你要跟他耍心眼？他那双眼睛看了几十年的尔虞我诈，你那点小心思，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没什么区别。
所以，想要真正压住地头蛇——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到无人可敌。
只有实力碾压，才不用管什么地头蛇不地头蛇。
可惜——
杨伟现在没有那个实力。
顶多能保证自身安全。其他的，做不到。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这越来越紧的气氛——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机械的提示音。
“叮——系统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一个月之内，分店数量增加三家。“
“任务完成，奖励：技能点一万点，现金一万港币，抽奖次数三次。“
“任务失败，扣除技能点五万点。“
杨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系统——这个从重生之日起就一直跟随着他的东西，平时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发声。
而它选择在这个节点发布任务，含义只有一个——
它不想让他继续守着一家店过日子了。
开分店。
三家。
一个月。
如果只有这个任务，他还可以犹豫——选在哪里开，怎么开，开多大，都需要时间规划。但此刻，超哥的提议等于替他做了一个选择：九龙寨城，至少一家。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
那就不再退了。
杨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六个人。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凶了，也不是变硬了——而是变亮了。像一盏灯被拧大了旋钮，从昏黄变成了炽白，光芒还是那道光，但强度截然不同。
“超哥——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我虽然不完全清楚，但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但我就是一个厨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你们的期望。“
“所以——“
他的声音忽然放慢了，一字一顿——
“我需要现金五百万。“
“电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五处中心地带的商铺，面积八百平以上。“
三句话说完，包间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了五度。
六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了——不是愤怒的僵，是震惊的僵。那种“我没听错吧“的僵。
五百万现金。
电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是控股权。
五处八百平以上的中心商铺。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价值远超“开一家分店“所需的投入——这不是在谈条件，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而且，最诡异的是第二项——
电懋。
国际电影懋业有限公司。
这是电懋的全称。现在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国泰机构有限公司。香江三大电影厂之一，与嘉禾、长城三足鼎立。邵氏此时还没有完全崛起，只是初露锋芒，远没有后世那般如日中天。
一个厨子——你要电影公司的控股权干什么？
六个人面面相觑，眼底都有同样的问号。
杨伟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缓缓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胃口。“
“很大——“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超哥开始，依次扫过老杨、老徐、老魏、老万、老齐——
“就怕你们——养不起。“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杨伟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再给你们弄几道新菜——你们先吃着，一会儿再过来。“
他笑着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包间里，六个人沉默着，面面相觑。
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半瓶茅台还剩三分之一，瓶身上的商标映着灯光，发出暗淡的金色光泽。
许久，老万才打破沉默——
“这小子……“
他摸了摸自己剃得精亮的脑门，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比我想的有意思。“
老杨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有说话。但他转动酒杯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超哥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杨伟离开的那扇门——
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