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罗三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整个人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浑身上下散发着满足的暖意。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幻想。

但人活着，不就靠这点念想撑着吗？

包间的门开了。

杨伟走出来。

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忧，就是一副“刚跟人谈完事“的正常模样。

但罗三希的态度已经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恭敬，更多的是出于对老板的身份认同和职业习惯，那么此刻的恭敬里，则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急切的依附——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哪块木头最大、最稳、最值得抱紧。

“老板！“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腰比平时弯了五度，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杨伟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看穿了罗三希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多说什么。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在香江这种地方，像罗三希这样的人，多如恒河沙数。没有背景，没有资本，没有一技之长，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对人、站对队。他们的忠诚不是基于感情，而是基于利益——你越强，他越忠；你落魄，他第一个跑。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法则。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里拼命找自己的活路。为了活得更好一点，小人物付出的辛酸和卑微，是站在上面的人很难想象的——被客人骂了要赔笑，被上司克扣了要忍着，被老婆嫌穷了要听着，被房东涨租了要求着。每一天都是一场小小的战役，赢了不会有人鼓掌，输了只会有人踩。

但这就是现实。

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吃得了苦中苦。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神话，只有不把自己太当人、也不把别人不当人的人，才能在这个时代里风生水起。

吃得了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得了别人受不了的罪——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站到上面去。

自古以来，从来如此。

“忙去吧，有事再找你。“

杨伟吩咐一声，拿着书，朝后厨走去。

罗三希站在原地，目送杨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长得还算周正的女服务员，正探头探脑地凑过来，满脸好奇。

“罗哥，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指的是霍先生。

罗三希扭头看了她一眼，感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个天上的人——我们够不着的那种。“

“天上的人？“

女服务员显然没听懂。她眨了眨眼，还想再问。

“好了，少打听不该你知道的事。“罗三希收起感慨，换上了一副主管的架势，“赶紧干活去！中午饭点马上就到了，桌子还没擦完呢！“

女服务员嘟了嘟嘴，转身去了。

罗三希独自站了一会儿。

然后，在心底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心——

“老板这条大腿，够粗。我得抱紧了。没准哪天，我也能成为别人嘴里'天上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中午。

饭点一到，食客陆陆续续地进来。

川府私房菜的午市，不像晚市那样需要预约，基本上来了就有位子，所以附近的上班族和街坊邻居是常客。他们不在乎什么装修格调，只在乎两件事——好不好吃，便不便宜。

而川府私房菜，恰好两样都占了。

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今天也一样。

大厅坐了七八成满，厨房里锅铲叮当，服务员穿梭来往，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复合香气——那种香味很特别，不是单纯辣，而是麻、辣、鲜、香四重奏交织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的时候，唾液腺会条件反射地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一行人。

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超哥。

今天的超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左腕一块劳力士，右手中指一枚翡翠扳指，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折射出零星的光点。

他身后的几个人，衣着同样讲究，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走路的姿态也很类似——都是那种被人伺候惯了的、自带三分优越感的步伐，肩膀微微架着，下巴微微扬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漫不经心。

一行人刚在门口站定，抱怨声就起来了——

“超哥，你也太抠了吧？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让你请一顿，你就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说话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语气半开玩笑半当真，“这破店——能吃什么？“

“就是！“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帮腔，“你要是舍不得花钱，那我们换地方，我请！半岛酒店的西餐，怎么样？“

“别这么说嘛——“另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打了圆场，但话里也带着刺，“超哥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带我们来这里，一定有过人之处。是不是，超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超哥脸上。

超哥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让那几声抱怨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等到节奏差不多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也不多介绍，你们跟我进去吃。若是吃完之后，觉得我小气，觉得这里的菜不行——我们立刻换地方。整个香江，你们想去哪儿，我都请。如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方式——超哥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有一种不容质疑的笃定。就像一个人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你不会去反驳，因为你自己也信。

几个对视一眼，眼里的轻慢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来的好奇。

超哥这个人，他们太了解了。说一不二，从不放空炮。当年他们之所以愿意投钱押注在他身上，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这股“不废话、能做到“的劲头。

既然他敢把话说这么大——这家店，恐怕真有点东西。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金丝眼镜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我可跟你说，这些年川菜我不是没吃过。那些所谓的川菜大师，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么回事——又麻又辣，除了刺激舌头，吃不出别的。“

“没错。“圆脸胖子附和，“我们几个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但吃绝对算一个。整个香江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心里都有数的。“

“你们就放心——跟我进去。吃着不合胃口，我们立刻走人。“超哥再次说道，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好，那就进去看看！“

“请吧——“超哥侧身伸手，做了个“先请“的姿势。

一行人跨进了川府私房菜的大门。

罗三希老远就看见了超哥。

他正在门口招呼别的客人，余光一扫，立刻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超哥来过太多次了，早就成了川府私房菜的常客和活招牌。

“超哥！中午好！“

罗三希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我就知道这个点您该到了。老位置已经给您留好了——“

“今天换位置，去包间。“超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随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去跟你们老板说，让他亲自下厨。告诉他，我今天招待贵客——若让这些贵客满意了，以后川府私房菜的生意，只会更好。“

罗三希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超哥这是要拿自家老板的手艺，去镇场子。

“好嘞！您跟我来，888包间，我带您过去！“

他把一行人引到走廊尽头最好的包间，沏上茶，摆好餐具，又殷勤地递上菜单——超哥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看了，老板知道做什么“，罗三希便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找杨伟。

后厨。

杨伟正在翻书，听到罗三希的传话，问了一句“几个人“，答曰六个。

他想了想，报了八个菜名——

“夫妻肺片、口水鸡，先上凉菜。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热菜四个。再加一个清汤白菜、一个担担面，收尾。“

旁边候着的刘冲一听，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开灶。

杨伟没有自己上——不是懒得动，是有意让刘冲练手。

这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基本功已经很扎实了，缺的只是实战经验和高压状态下的稳定性。超哥带人来吃饭，就是一个完美的练兵场——客人嘴刁，要求高，做出来不能有丝毫瑕疵，这种压力是后厨日常磨练不出来的。

“水煮鱼的鱼片，斜刀切，别太厚也别太薄，三毫米左右。下锅之前先用蛋清和淀粉抓一遍，锁住水分。花椒用汉源的，别拿错成茂汶的，两种麻度不一样。“

“麻婆豆腐的豆腐，先在盐水里泡十分钟，去掉豆腥味，也让它更紧实，翻炒的时候不容易碎。牛肉末要煸到焦香再下豆瓣酱——“

“回锅肉的猪肉，冷水下锅煮到筷子能插透，捞出来过冰水，切薄片。锅里不放油，肉片直接下，煸到打卷、出油、灯盏窝出来——“

他一项一项地说，刘冲一项一项地记，偶尔有不确定的地方追问一句，杨伟就停下来详细解释。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八道菜全部出锅，摆盘、配色、香气——杨伟逐一检查，对其中两道做了微调：口水鸡的红油淋得不匀，他亲手补了几下；麻婆豆腐的花椒面撒得偏少，他又添了一小撮。

“走吧。“他对刘冲点点头。

刘冲端着托盘出了后厨，脚步又快又稳，托盘上的菜肴纹丝不动。

杨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动——这小子，有进步。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凉菜上完、热菜也上了几道，杨伟才合上书，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去。

找到罗三希，问了一句超哥在哪个包间。

“888。“

杨伟点点头，沿着走廊走过去。

到了888门口，他停了一步，竖起耳朵听了一秒——

包间里传来笑声和碰杯声，气氛不错。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超哥的声音。

杨伟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矜持，就是一个老板见到熟客时的正常尺度。

包间里一共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一大半——水煮鱼的大碗里只剩汤底和几根鱼骨，回锅肉的盘子见了底，连麻婆豆腐都被刮得只剩一层红油挂在碗壁上。白酒开了两瓶，喝掉了一瓶半。

这个画面比任何评价都有说服力——嘴上可以客气，胃不会说谎。

“超哥，菜还合口味吗？“

杨伟先冲超哥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自然地扫过桌上其他几个人，微微颔首致意——

“感谢诸位贵客捧场。今天这桌算我的，请诸位慢慢品鉴。若是合口味，以后常来。“

话不长，但分寸得当——既表达了地主之谊，又没有刻意讨好，保持着一种体面的距离感。

金丝眼镜正在夹最后一块回锅肉，听见这话，把筷子放下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率先开口——

“不错。“

就两个字，但从他这种挑剔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圆脸胖子紧跟着附和：“你这儿的菜，还真有点东西。比我在别处吃的川菜好不少——不是那种一味的麻辣，能吃出层次来。“

他指了指那碗已经见底的麻婆豆腐：“尤其是这个，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味俱全。我在香江吃了这么多年川菜，这是头一回吃到一个把八字诀全做到了的麻婆豆腐。“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杨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杨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手艺还有，但主要是我们后厨的兄弟做的。我就会做几道菜，旁的也不会，勉强混口饭吃。“

谦虚，但不虚伪。

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完全否认自己的参与。这种分寸感，让桌上几个人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行了，既然过来了，那就坐下，陪我们喝点。“

超哥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冲杨伟晃了晃，语气随意却不容推拒——

“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一起讲了。“

杨伟的笑容没变。

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超哥了。

这个人从来不做无谓的社交，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让他“坐下陪喝“，不是真的缺一个酒搭子，而是要在酒桌上谈事——而且多半是那种不适合正式场合、需要借着酒劲才好开口的事。

杨伟几乎可以肯定——超哥还是要提九龙寨城的事。

上回他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但超哥显然没有死心。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就是吃准了他不好当面驳回——你驳了我的面子，就是驳了在座所有人的面子；驳了在座所有人的面子，以后在香江的圈子里，你就不好混。

一桌六个人，六双眼睛，六张嘴——这是一张网。

而超哥，正在收网。

杨伟的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对策。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没有僵住，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迈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拿起酒杯，冲超哥微微一举。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