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2/2)
不是她自己要分开的——是杨伟先松的手。
因为他再不松手,就要做不该做的事了。
在楼道里,在别人家门口,在他妻女睡觉的楼下——他不能。
冉秋叶也察觉到了什么,脸颊烧得像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吻——
在他们拥抱的过程中,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不知道是谁先触碰的——嘴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一起。不是激烈的,不是贪婪的,而是小心翼翼的,像两个失散多年的音节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词。
杨伟尝到了她眼泪的咸味。
冉秋叶感受到了他唇齿间的温度——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在四九城她的家里,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温度。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僵硬,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团滚烫的触感无比清晰。
后来他对她做过更多——抚摸、亲吻、在耳边说那些让她红透了耳根的话——但始终没有越过最后一条线。不是不想,是她不肯。她把那一步留给了未来,留给了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可惜,世事弄人。
那条线还没有跨过去,两个人就已经被命运劈成了两半。
五年的分别。
五年的杳无音信。
五年的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人世。
如今重逢,嘴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味道,可他们之间已经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的名字叫娄晓娥。
她的名字叫何怡。
一个妻子,一个女儿。
那是他合法的、名正言顺的、受所有人认可的家庭。
而她,冉秋叶,在这个男人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唇分之后,杨伟轻声问道。
夜凉如水,心热如火。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凡。
两个人没有继续站在楼道里——太冷,太窄,太容易被邻居撞见。杨伟犹豫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来。“
他带着冉秋叶回到了川府私房菜。
餐厅已经打烊,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的余香。杨伟开了后门的灯,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又去后厨热了两碗汤,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冉秋叶捧着汤碗,指尖被瓷面的温度暖得微微发红。
她低头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不是川菜,是一道家常的北方汤。在四九城的冬天,她奶奶最常做的就是这道汤。
她不知道杨伟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但汤的味道告诉她——他记得。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从那碗汤开始,一点一点地讲起各自这五年的经历。
冉秋叶讲了李伟如何骗她来香江,讲了跳海之后被渔民救起的经过,讲了在源兴农场种菜的日子,讲了如何救了霍先生一命,讲了如何进入霍氏集团工作。
杨伟讲了奶奶的离世,讲了和娄晓娥的结合,讲了怡宝的出生,讲了来到香江之后开餐厅的经历,讲了和超哥的认识。
他们把五年的故事压缩成几个小时的讲述,省略了很多细节,却保留了所有的痛点和笑点。说到难处的时候,冉秋叶会低下头去擦眼睛;说到暖处的时候,杨伟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然后很快地收回去。
很晚很晚的时候,冉秋叶站起来,说她该走了。
杨伟送她到门口。
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银白色的光把街道照得空旷而寂静。远处有野猫的叫声,近处有不知名的虫鸣,空气里有夜间特有的潮湿和清凉。
冉秋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杨伟。“
“嗯。“
“今生虽然不能成为你的妻子——“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深思熟虑过的决定,“但是,我也不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杨伟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此一别,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她继续说,一字一顿,像是在给自己刻碑,“希望你能够永远记住——有一个名叫冉秋叶的女人,一生都只爱你一人。“
说完,转身。
走了。
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步子很稳,背影很直,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缝合在了体内。
但杨伟知道——
每走一步,她的心都在流血。
因为他也一样。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杨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把衬衫前襟上那一小片泪痕吹干了,留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盐渍。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痕迹,指腹传来粗粝的触感——
像是摸到了一扇再也推不开的门。
回到家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娄晓娥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她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今天怎么这么晚?又不是熬制调料的日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微微上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杨伟在进屋之前,已经在外面把自己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衬衫换了,手洗了三遍,连头发都用湿毛巾擦了一遍,确保身上没有任何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
“店里来了几个旁边的老板,非要拉着我聊天。烦死了,又不好意思推,就晚了点。“他一边说,一边脱外套挂好,“以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别等我了。我就在外面沙发上凑合一晚也行。“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你又不是不知道。“娄晓娥站起来,走过来靠在他身上,声音软了下来,“没事,男人嘛,应酬难免的。只要你不跟他们去那种地方,我就不拦你。“
“你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有你和怡宝就够了。“
杨伟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声音温柔,动作自然,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歪了一点。
像是积木搭到最高层的时候,底下某一颗悄悄位移了——暂时不会塌,大厦看起来依然稳固,但只要再加一点重量,或者再来一阵风,那个微小的偏差就会变成致命的裂缝。
他对娄晓娥的爱不是假的。
从最初带着目的接近,到后来真心实意地爱上这个善良单纯的姑娘——这个过程是真实的,每一分感动都是真实的,每一次为她拔鱼刺时的专注也是真实的。
但这颗心里,始终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怀里的妻子。
一个是刚刚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而现在,那个背影又活了过来。
他搂着娄晓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用力的拥抱中弥补某种无法言说的亏欠。
娄晓娥被他搂得有点透不过气,但没有挣开。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然后安心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没过多久,她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杨伟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漆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楼道里的泪痕,餐厅里的汤碗,街角处那句“一生只爱你一人“。
还有冉秋叶离开时,那个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的背影。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失眠。
次日。
杨伟按时来到餐厅。
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昨天的书页,继续看。
表面上波澜不惊,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眼珠子一个字都没进去。
其他人都在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老板的异常。
同一时间。
蟾宫大厦。
顶层,霍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碧蓝的海面上船舶往来如织,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但霍先生没有看风景。
他盯着桌上一叠薄薄的资料,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资料不多——杨伟来香江的时间太短,留下的痕迹太少。但仅有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内地来的年轻人,四九城出身,不到一个月就在元朗开了一家生意火爆的川菜馆,背后有超哥的势力加持,坊间已有“第五探长“的传闻。
“这就是那个杨伟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霍先生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坤叔。
“是的,霍先生。杨伟来到香江之后的资料,全部在这里了。“坤叔微微躬身,“根据调查结果,超哥对这位杨伟非常看重。里面的关系很复杂,甚至有人谣传,超哥可能是想扶持他做第五探长,或者替代现有四位探长中的一位。“
霍先生没有接话,翻到下一页。
“他和阿秋的关系,能查到吗?“
“这个……不好查。“坤叔斟酌着措辞,“毕竟是五年前在内地的事,我们的人想要探查,需要调动很多关系,而且未必能得到准确消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倒是阿秋父母那边查到了新情况——两位老人现在都好,据说杨伟在离开四九城之前,一直在照看着他们。直到他走了之后,现在还有一个叫何雨柱的人,继续帮忙照看着。“
霍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照看冉秋叶的父母。
这意味着杨伟和冉秋叶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同乡或熟人那么简单。一个年轻男人,主动照顾一个失踪女性的父母——如果不是情深意重,便是心怀愧疚。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们之间的牵绊,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看来这位杨伟和阿秋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霍先生合上资料,站起身来。
走到窗前,背对着坤叔,望着窗外那片繁忙的海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他高大而微胖的身躯镀上一层金边,影子拖得很长,覆盖了半个办公室的地毯。
“备车。“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去元朗一趟,见见这位杨伟。“
坤叔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目光,恭敬地点头。
“不管如何,阿秋也是我的女儿。“霍先生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外走,脚步沉稳而果决,“想要玩弄我的女儿,不付出一定的代价,那是不行的。“
“哪怕他的背后有那位的存在——依旧不能如此轻易了事。“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坤叔跟了他三十年,太了解这种语气了——越是轻,越是危险。
“是,霍先生。“
车从蟾宫大厦的地下车库驶出,汇入中环的早高峰车流,一路向西,直奔元朗。
而此时的杨伟,正坐在川府私房菜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眼睛却透过玻璃门望着街对面的那间小茶馆——
昨晚冉秋叶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空着。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依然一个都进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他席卷而来。
霍先生的介入,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超哥的布局、“第五探长“的传闻、四大探长的忌惮——这些力量本就在彼此牵制、相互博弈,而杨伟本人,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刚刚落下的新子。
可偏偏,这颗新子牵动了太多条线。
牵动了冉秋叶的五年痴等。
牵动了霍先生的父女之情。
牵动了超哥的野心和押注。
甚至牵动了整座城市地下秩序那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旋涡越转越大。
直到有一天,整个香江都被卷了进去。
连超哥都无法幸免。
多年以后,已经退隐江湖的超哥坐在澳门某间茶楼的角落里,被人问起往事。他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路环岛的青山绿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放下杯子,苦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这辈子,下棋无数,唯独一步,后悔终生。“
“就是不该跟那个姓杨的小子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