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2)
“怎么了,阿秋?想家了?“
冉秋叶低下头,拼命忍住哽咽,声音却还是抖得不成句子:“嗯……这里的饭菜很好吃,让我想到在四九城的事情了。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眼泪,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像是要用动作掩盖失控的情绪。
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擂鼓般反复敲击——
他来了。
他来了香江。
五年前。
源兴农场。
彼时的冉秋叶,还只是一个在农场劳作的普通女孩,沉默寡言,形单影只,唯一的慰藉就是那片菜地和灶台上的一方天地。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种菜、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老死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
那一天,霍先生随队来农场考察。
源兴农场即将被长江实业收购,推平建楼。作为长实的战略合作伙伴,霍先生旗下的建材公司需要实地测算新楼盘所需的材料体量。恰好那天他闲来无事,便跟着测量队一起来了。
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畦一畦整齐的蔬菜,霍先生曾对随行人员感慨了一句:“以后这样的农场,香江会越来越少。“
这是必然的趋势。地少人多,弹丸之地挤着近三百万人口,山地占了八成以上,可开发的平地不过百分之十九。随着外来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居住空间捉襟见肘,唯有将占地的农场逐一收购、推平、建楼,才能让更多人有个栖身之所。
商业的逻辑冰冷而清晰。
说完那句话,霍先生便独自在田间走走看看。走到一片黄瓜架前,他弯下腰,伸手想去摘一根——
心脏骤然绞痛。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栽倒在菜地里,意识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模糊。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测量队的人都在远处忙碌,喧嚣声隔着一层薄膜般变得遥远而失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黄瓜架下的时候——
一双有力的手按上了他的胸口。
节奏稳定,力度精准,一下一下地按压。
心肺复苏。
冉秋叶恰好在附近的菜地里干活,看到有人倒下便跑了过来。她不懂什么专业的急救知识,只是凭着本能和力气,用双手一下一下地按压着这个陌生人的胸膛。
幸好发病不算严重。
在冉秋叶持续不断的按压下,霍先生的心跳恢复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灰头土脸、满手泥土的年轻女孩,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没事吧?“她问。
事后,霍先生说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冉秋叶那时已经知道源兴农场要被收购的消息。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我想保住这个农场。“
说完,又苦笑着摇摇头:“算了,你走吧,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然后转身要走。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他的能量有多大。一个刚到香江不久的内地女孩,她的世界只有那几亩菜地和一间灶房。
霍先生没有解释。
他只是回去了。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叫来私人医生全面检查身体。检查时,他把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倒地、失去意识、被按压苏醒。
私人医生听完,面色凝重地说:
“霍先生,吉人自有天相。若是对方没有及时发现您的状况,并施以有效的抢救,您可能……“
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霍先生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一个小女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随后,他想起了冉秋叶说的话。
保住农场。
他做了一个决定。
后来,源兴农场没有被收购,保留至今。冉秋叶也由此进入了霍先生的公司,从最底层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五年,霍先生对她,亦师亦父。
但她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在四九城教她做菜的人。
那个名字。
此刻,坐在川府私房菜的角落里,冉秋叶拼命克制着自己冲进后厨的冲动。
她又吃了几口菜。
不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有些细节变了,豆瓣酱的咸度调高了,花椒的比例也有所调整,大概是做了本地化的改良。但根基没变,手法没变,那个隐藏在味道最深处、无法被任何调料遮掩的个人印记——没变。
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
是他。
冉秋叶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的罗三希摆了摆手。
罗三希眼尖,立刻小跑过来,笑容得体:“您好,有什么吩咐?“
“菜做得很好,味道很正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厨师叫什么名字?“
她盯着罗三希的嘴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等着那个名字。
那个五年来只敢在深夜独自念出、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名字。
然而——
“刘冲。“
罗三希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立刻判断出是后厨哪位厨师的手艺,报出了一个名字。
冉秋叶愣住了。
“刘冲?“
这个名字……从未听过。
“你确定……不是叫杨伟的厨师做的?“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五年了。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带着倒刺,刮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罗三希的表情变了一下。
“杨伟?如果您说的杨伟和我知道的杨伟是一个人的话——他是我们老板,不是厨师。今天不在店里,带夫人和孩子出去玩了。“
他笑呵呵地补充道:“您要是想吃老板亲自做的菜,只能改天再来了。“
冉秋叶的脸色,在“夫人“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是像被人一把抽走了脸上的血色,从鲜活到苍白,只在刹那之间。
“夫人?你们老板结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啊,孩子都三岁了,特别可爱,一个小女孩!“罗三希去过杨伟家里送过饭,自然见过娄晓娥和怡宝。他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这个女顾客的异样,依旧笑呵呵地说着。
若是杨伟在场,绝对一脚把他踹进大鹏湾里,连捞都懒得捞。
可惜,此时的杨伟正坐在几公里之外的某家茶餐厅里,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拔鱼刺,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浑然不知自己的大堂经理正在以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改写着某个女人的命运轨迹。
“你们老板……今年多大了?“冉秋叶又问。
罗三希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他不是傻子。一个女顾客,追问老板的姓名,追问老板是不是内地来的,现在又追问年龄——这不太正常。
“这个属于个人隐私了,抱歉,不方便透露。“
他每月二百元的工资很珍贵,老板承诺下个月涨薪的话更珍贵。关键节骨眼上,绝不能因为嘴巴不严惹出祸端。
冉秋叶看他不愿多说,换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他是从内地来的吗?“
这个问题,罗三希没有理由隐瞒。来店里吃饭的人都知道,老板是大陆仔。
“没错,我们老板是从内地来的——四九城,您知道吗?就是从那儿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冉秋叶不再问了。
四九城。内地。川菜。那个味道。
已经够了。
百分之九十的确定性,在这一刻变成了百分之百。
杨伟。
就是那个杨伟。
五年没见,他来了香江。
他开了餐厅,当了老板,被人叫做第五探长。
他结了婚。
他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
这些事实像一枚枚钉子,依次钉进她的胸口,每一枚都带着不同的角度,扎进去之后就不肯再出来。
冉秋叶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菜。
忽然发现,再也吃不下了。
刚才还让她泪流满面的味道,此刻变得难以下咽——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变了。同一盘菜,前一分钟是重逢的狂喜,后一分钟就成了确认失去的证据。
“谢谢你,你去忙吧。“她对罗三希客气地点了点头。
罗三希走后,冉秋叶一言不发地坐着,筷子搁在碟边,再也没有动过。
对面的霍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
但从义女的泪水和追问中,他已经在心里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个名叫杨伟的餐厅老板,与冉秋叶之间,有过一段不短的过往。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过往,他不问,也不需要此刻问。
他只是默默吃完了剩下的菜,然后叫来服务员结账。
“走吧,阿秋。“
冉秋叶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脚步有些发飘,像一个梦游的人。
出了门,日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香江的阳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