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2）
乐哥别墅。
今日，四大探长约茶于此。
议题只有一个——超哥要立新码头。
固有的利益格局，早已被他们四人瓜分殆尽。黄赌毒的产业链条从港岛到九龙，从新界到离岛，每一寸土地上都烙着他们的印记。现在超哥突然要塞进一股新势力，等于是在他们端了多年的饭碗里伸进一双筷子。
习惯了山珍海味、生杀予夺的人，怎么可能甘心把嘴边的肉分出去？更何况，这个“新码头“的身份还如此暧昧——一个来历不明的大陆仔，厨师出身，却能让超哥亲自站台捧场，四大探长齐聚开业典礼。
这背后的信号，比任何明面上的威胁都要刺眼。
“乐哥，超哥到底什么意思？“笑面虎瀚森率先开口，圆润的脸上少见地浮着阴云，“弄出个大陆仔这么捧他，难不成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他要换马？“
“就是啊！“无头鬼文凯接话，一贯嘻嘻哈哈的面孔此刻全是忧色，“现在底下人心惶惶，私底下议论纷纷，再这么下去，不用超哥动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主位上，乐哥一口一口地喷吐着雪茄烟雾。
那根雪茄比大拇指还粗，是古巴货，一支顶普通人仨月房租。他不急，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才慢悠悠地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超哥对我们有大恩。“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躁动。
“没有超哥，我们几个住不起别墅，抽不起雪茄，喝不上红酒，玩不到最漂亮的女人，更不可能握着今天这份权柄。所以——要懂得感恩。“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感恩归感恩，利益归利益。
“乐哥，我们没有说超哥做得不对。“文凯急切道，“就算他让我从这个位子上退下来，一句话，我立马走人，绝无二话。但现在这种搞法，我们看不透啊！有什么话直说不就完了？何必遮遮掩掩，弄出这么大阵仗？“
瀚森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唯独一人始终没吭声。
无胆鬼姚雄，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红酒杯，一只手夹着雪茄，盯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晃动，仿佛这场关乎他切身利益的会议，跟他毫无干系。
乐哥的目光扫过三人，在姚雄身上停了停。
“阿雄，你怎么说？“
姚雄抬起眼，呲牙一乐：“乐哥，你也知道我那边的情形。别说来一个大陆仔，就算来十个，他敢去九龙寨城找麻烦，我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走不出来。所以——超哥就算要找人开刀，应该也轮不到我那儿吧？“
他说的是实话。
九龙寨城，进入六十年代后，从内地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市中心无处栖身，便蜂拥而至这片三不管之地。房租廉价，生活成本低廉，虽是龙蛇混杂，反倒在各方势力的默契中形成了自发的秩序——一种黑暗而脆弱的平衡。
赌场无处不在，巷弄深处烟馆林立，街道两侧蜷缩着醉生梦死的躯体，活着的人如同虫豸，死了的如同草芥。在这里，人的尊严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而姚雄，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王。
他的势力未必最强，人脉未必最广，但只有他能在那座钢筋水泥的迷宫里扎下根来，掌控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暗巷、每一张面孔。哪怕是乐哥，踏入九龙寨城也得仰他的鼻息。
这正是他名列四大探长之一，却从不参与争抢地盘的底气所在。
然而——
“阿雄，你要记住，我们四大探长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乐哥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谁出了问题，都会波及所有人的生意和利益。你那里别人很难进去不假，但那是上面不愿看到更大的动乱。真要收拾你那块地方，不是做不到。“
“别以为靠着九龙寨城就高枕无忧了。“一旁的文凯突然插话，语气凌厉，“若此次超哥的安排，冲的就是你那儿呢？“
话音落地——
姚雄的脸色骤变。
红酒杯顿在半空，雪茄的灰烬无声坠落。
这个可能性，他从未想过。
九龙寨城是他的命根子。那里若出了问题，他拥有的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过惯了人上人的日子，再让他钻回泥里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乐哥！“姚雄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的散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惶，“超哥不会真要对九龙寨城开刀吧？您跟那些贵佬关系近，听到什么风声了没有？“
无胆鬼的绰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文凯一句话，就让他方寸大乱。
乐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缓缓说道：
“不知道。但我最近感觉风向不对。你们回去之后，都收敛着点。生意上的事，消停消停，别出乱子。总之——只要我们四个抱成一团，一致对外，超哥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盖棺定论。
这就是尾大不掉的下场。
超哥捧出一个新码头的姿态，仅仅是姿态，就已经让这四位横行香江的土皇帝风声鹤唳。由此可知，超哥看人，看得很准——他太清楚这四个人的软肋在哪里。
第二天中午，超哥准时到了川府私房菜。
老样子——一盘鱼香肉丝，一碗白饭。
罗三希见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引到靠窗最好的位置安坐。那里光线充足又相对清净，能将门外的街景尽收眼底，是超哥每次来都偏爱的角落。
“超哥，您先喝茶，我这就去通知老板！“
“嗯。“
超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罗三希钻进后厨，却见杨伟被小山般的单子围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烟蒸腾，根本脱不开身。
“老板，超哥来了。“
杨伟头也不抬，翻炒的动作没停一秒：“我让你找的川菜厨师，有消息了没？“
“还在找……应该快了。“罗三希面露难色，“内地来的人不少，可真正的厨师凤毛麟角。粤菜师傅倒是有些，可您要的是川菜师傅，这就——“
“行了，尽力吧。“杨伟打断他，“去告诉超哥，让他先吃，我这儿忙完就出去陪他说话。“
“好的！这是超哥的单子——“
“搁那儿。“
杨伟扫了一眼菜单，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备一份鱼香肉丝！“
“是，老板！“
午饭的高峰终于熬过去了。
最后一道菜出锅，杨伟连围裙都来不及解，端着满身的油烟味就往外冲。
超哥靠在窗边，盘中早已干净，正慢悠悠地品茶抽烟，见杨伟满头大汗地过来，不禁笑了。
“不好意思，超哥，让您久等了。“
“你这生意够火的。“超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我坐这儿数了一下，中午每桌翻台至少两次。阿杨，你可以准备开分店了。“
“分店不着急。“杨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没有过硬的厨师，贸然开店是自砸招牌。得等人手够了再议。“
超哥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我有个建议。九龙寨城那边，大部分人都是从内地逃过去的难民。你若开分店，不妨去那里试试，生意不会比你这儿差。“
他笑眯眯地说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聊。
然而——
“九龙寨城“四个字一入耳，杨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密密麻麻的寮屋区，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错综复杂如同蛛网的小巷，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角落。四通八达，九曲十八弯，外人进去如入迷宫，本地人闭着眼都能找到出路。
那不是什么善地。
但超哥既然把话递到了面前，必有深意。
杨伟沉吟片刻，没有接茬，只是笑笑把话拨开：“这个不急，以后再说。对了——今天的菜，还合您胃口吗？“
超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杨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眼里包含的审视与揣度，却让他的脊背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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