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夫人不哭(2/2)
阿六看了看钱夫人,又压低声音:“那咱们这客栈,是不是住得越来越贵了?”
我差点没绷住。
钱夫人听见了,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轻。
赵观澜出来迎人。
他见钱夫人随我回来,神色郑重许多。
“夫人可愿作证?”
钱夫人点头。
“愿。”
赵观澜道:“此事牵涉钱荣,夫人需想清楚。”
钱夫人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方才逃出来时,袖口被窗棂刮破。
她低声道:“我想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想清楚。”
她在堂上坐下。
没有哭。
也没有喊冤。
只是把嫁妆箱如何被钱荣私设夹层、钱忠如何掌祠堂钥匙、钱荣多年不许她动那只箱子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账。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最狠的控诉。
她不需要哭。
哭太轻。
她只要把这些年一件件摆出来,钱荣就已经没法再说那是钱福私藏。
供词写完,钱夫人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时,她终于闭了闭眼。
“沈大人。”
“夫人。”
“老爷会死吗?”
我沉默片刻。
“看他招多少。”
钱夫人点头。
“那就让他多招些。”
阿六在旁边听得吸了一口凉气。
钱夫人又道:“钱忠不能白死。钱家那些孩子,也不能一辈子背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罪。”
我拱手。
“我会尽力。”
她看向我。
“沈大人,你也别白死。”
我怔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顺口提醒一句。
可这句话,比阿六哭着让我睡觉更重。
我把两张缺页和残信交给赵观澜封存。
赵观澜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西南军饷,皇后查账,内库……”
我点头。
“还有最后一页不在。”
“谁拿着?”
“不知道。”
燕小乙靠在门边,忽然道:“可能在季青身上,也可能在断他手指的人身上。”
我看向他。
这句话正中要害。
季青断了一根多出来的小指。
但缺页没在他身上。
说明有人抢在我们前头,截了季青,取走东西,却没杀他。
为什么不杀?
要么还有用。
要么杀不了。
要么故意留下他,让他继续跑,引我们追错方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行之来了。
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缺页上。
“陛下要见你。”
我问:“现在?”
“现在。”
赵观澜皱眉:“钱夫人刚作证,缺页也刚封存,沈安已两日未睡。”
顾行之看了他一眼。
“陛下也未睡。”
好。
皇帝没睡,就大家都别睡。
我揉了揉眉心。
“陛下要看缺页?”
“要看你。”
我心里一沉。
这比看缺页更麻烦。
顾行之又道:“还有一人也在宫里。”
“谁?”
“昭宁公主。”
萧令仪。
我看向桌上的残信。
若吾不归,交昭宁旧人。
这几个字,终于要落到她面前了。
我把缺页封匣抱起。
钱夫人忽然开口。
“沈大人。”
我回头。
她坐在灯下,脸上没有泪。
“若见到陛下,请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我嫁进钱府二十多年,替他藏了二十多年的账。大梁这样的妇人,还有多少?”
屋里安静了。
我没有答。
因为我答不了。
我只能拱手。
“我会问。”
走出都察院时,阿六追出来,把那个热饼塞到我手里。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手里的饼,忽然笑了一下。
“阿六。”
“在。”
“等我回来,给我留张床。”
阿六眼睛一亮。
“公子终于肯睡了?”
我想了想。
“看陛下让不让。”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坐上宫车,怀里抱着缺页和残信。
天光刺眼。
我却困得发冷。
可我知道,接下来这一场,不是审钱荣。
是见皇帝和公主。
也是把永宁案,第一次真正推到西南旧案和先皇后旧案门前。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
是更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