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底册不会说谎(2/2)
“现在。”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我们抱出来的是又一本假册,等回京就晚了。
我坐在树下,用袖子擦干手,打开油布包。
底册很旧。
纸页发黄,边角起毛。
第一页是永宁河道复核总目。
第二页是料石清单。
第三页是运费核对。
越往后翻,我的心越沉。
这不是假册。
这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底册。
上面写着真实横山青石数量、实际运料里程、工匠人数、工期天数。
和工部正册相比,几乎处处不一样。
正册说横山青石三千七百方。
底册写一千六百方。
正册说河工三千二百人。
底册写一千四百七十人。
正册说旱路八十里,水路三十里。
底册写水路转运,旱路不足二十里。
也就是说,工部虚报了料石,虚报了人工,虚报了工期,虚报了运费。
我继续翻。
中间几页有批签。
不是官印。
是小小的“钱”字私印。
和钱福账袋里的木印对得上。
旁边写着:
钱批一,转永丰三柜。
钱批二,顺风车马行。
钱批三,内库料房暂挂。
钱批四,广储门旧器回运。
每一笔都和我们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对上。
陶家铁作坊。
顺风车马行。
永丰银号。
内库料房。
广储门。
这本底册,不是单独的罪证。
它像一根针,把前面那些散落的证据全串了起来。
顾行之看完,声音很低。
“够了。”
我点头。
“够上金殿了。”
燕小乙靠着树,终于松了口气。
“那能睡了吗?”
我正要说话,手指忽然一顿。
底册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撕口很旧。
不是今晚撕的。
至少有些日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完整纸。
上面只剩半行字。
……旧账并入,承熙十一年,西南……
后面没了。
西南。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承熙十一年。
西南。
这几个字离我太近了。
近到我立刻想起我爹沈烈。
想起他在西南起兵。
想起他让我进京杀皇帝时,那双像压着火的眼睛。
永宁河道案底册里,为什么会出现承熙十一年西南旧账?
顾行之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轻。
却让我后背发凉。
皇帝是不是知道?
顾行之是不是也知道?
萧景衡让我查永宁案,真的是从永宁开始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这条账最后会把我拉回西南?
我合上底册。
顾行之道:“缺页。”
“嗯。”
“钱荣撕的?”
“不一定。”
我低头看撕口。
边缘旧,撕得很整齐,不像仓促。
也许钱荣拿到底册时,后面几页已经没了。
又或者,他把最后几页藏到了别处。
因为那几页不是用来保钱荣的。
是用来保另一些人的。
顾行之道:“回京。”
我抱着底册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
这一次不是困。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永宁案快能打钱荣了。
可打倒钱荣之后,底下还有一层更旧、更深、更冷的账。
回京路上,没人说话。
天快亮时,我们进了城。
顾行之带底册先入宫复命。
我坚持先回都察院。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他大概知道,我现在还不能把底册直接交给皇帝。
至少要让都察院先封存副本。
他只说:“一个时辰后,入宫。”
我点头。
回到都察院时,阿六已经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满身泥,他先是一喜,随即眼圈红了。
“公子,您真回来了。”
我把底册举了举。
“热饼呢?”
阿六立刻擦眼睛。
“买!现在就买三个!”
赵观澜接过底册,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变了。
“这东西……”
“够吗?”我问。
赵观澜沉声道:“够钱荣下狱。”
我刚想坐下,门外忽然有差役急匆匆进来。
“赵大人,沈大人,宫里传消息。”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差役道:“钱荣一早递了自陈折。”
“自陈什么?”
“他说,府中账房钱福私盗工部底册,勾结车马行、银号侵吞工银。还说……”
差役看了我一眼。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还说什么?”
“还说沈大人昨夜勾结内卫,逼迫钱福伪证,私入槐花别院,伪造底册陷害朝廷大员。”
阿六气得跳起来。
“他还要不要脸!”
我坐在椅子上,反而笑了。
钱荣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他抢先递自陈折,把钱福推出去,把底册说成伪造,把我和内卫都拉下水。
这就是老官。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能反手写一篇文章说刀是我自己带来的。
赵观澜看向我。
“沈安。”
我抬头。
“上朝。”
“现在?”
“现在。”
他合上底册。
“钱荣既然先递了折子,我们就当殿递证。”
我站起身。
一夜未睡,两夜未睡,还是三夜没睡,我已经有点算不清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一仗,终于要从夜里的巷子、火场、旧仓、铁作坊,打到金殿上了。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泥。
阿六急道:“公子,您不换衣裳?”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官袍上全是泥,袖口有灰,衣摆还被狗洞刮破了一块。
确实不像上朝。
但我忽然觉得,挺好。
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这本底册,不是从书房里请出来的。
是从火里、泥里、死人堆里抢出来的。
我道:“不换。”
阿六愣住。
“为何?”
我抱起底册,朝门外走去。
“脏一点好。”
“让钱荣看看,他的账到底是怎么被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