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丰三柜(2/2)
银号的人最怕什么?
不是官府查账。
是官府查出账能死人。
我问:“剩下十张银票呢?”
“未兑。”
“在哪里?”
何有年摇头。
“无记名银票,银号不知道在谁手里。只要拿票来,就能兑。”
“能不能停兑?”
他一惊。
“沈大人,永丰开门做生意,停兑坏信誉。”
我笑了。
“死人也坏信誉。”
何有年不说话了。
我道:“这十张票,暂时封兑。”
“不行!”
“为何?”
“无官府文书,银号不能封客票。”
“那我现在写。”
何有年急了。
“沈大人,就算您写,都察院也不能直接封银号票兑,须户部行文。”
我皱眉。
户部。
又一个部衙。
这就是大梁官场最烦人的地方。
每一处都是门,每一门都有锁,每一把锁都说自己很有规矩。
我若现在回去走文书,等户部批下来,剩下十张银票早兑完了。
燕小乙忽然道:“烧了。”
何有年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
燕小乙指了指票根册。
“烧了,你就说票号毁损,核验需缓。”
我看向他。
“你这主意比我的还缺德。”
燕小乙一脸无辜。
“我不是官。”
这倒是实话。
何有年脸上肥肉都在抖。
“不可!票根若毁,银号要赔!”
我敲了敲桌面。
“那就用另一个法子。”
“沈大人请说。”
“立刻放出消息,三七二号十张银票疑涉刑部毒药案,永丰愿以双倍价回收。”
何有年愣住。
“回收?”
“对。谁拿着票,谁心虚。双倍回收,他们会动。”
“若他们不动呢?”
“那就说明他们不缺银子,只缺命。”
我看着他。
“何掌柜,人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
何有年没说话。
他在算账。
商人最会算账。
得罪我,还是得罪那群拿银票的人。
坏一点信誉,还是让永丰卷进杀人灭口案。
片刻后,他终于咬牙。
“可以。但永丰银号只放消息,不出面指证任何人。”
“行。”
我又道:“这些票根,我要抄一份。”
“只能抄票号。”
“够了。”
我抄下十六张银票号,以及六张已兑地点。
其中一张兑在城东陶家铁作坊,和铜扣模具对上。
一张兑在顺风车马行,和刘老七对上。
一张兑在刑部后街药铺,和毒药对上。
还有一张,兑在西柳巷赌坊。
我问:“西柳巷赌坊是谁兑的?”
何有年摇头。
“不知。”
我却想到了刘老七。
他嗜赌,欠债。
钱荣那份纸上把他的赌债写得清清楚楚。
也许那不是单纯抹黑。
有人知道刘老七爱赌,所以才从赌坊下手,控制他,逼他接车。
每一笔脏银,都有去处。
每一处去处,都咬着一个人。
我合上册子。
“钱福现在在哪?”
何有年道:“钱府。”
“确定?”
“不确定。但他昨夜来过银号。”
我猛地抬头。
“昨夜?”
何有年额头冒汗。
“不是三日前那笔,是昨夜子时后,他来问过三柜票兑情况。”
“问什么?”
“问陶家铁作坊那张票兑了没有,又问顺风车马行那张有没有兑。”
我心里一沉。
钱福昨夜子时后还在确认票兑情况。
也就是说,旧仓火起后,钱府账房还在核查灭口银有没有花出去。
钱荣可以说不知情。
钱福不能。
抓钱福,比直接撞钱荣府更稳。
我站起身。
“走。”
燕小乙问:“去哪?”
“钱府。”
他皱眉。
“你不是说不直接查钱府?”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举起手里的票号抄纸。
“现在不是查钱府,是查钱福。”
燕小乙想了想。
“差很多?”
“差一个正三品侍郎的脸。”
“脸会让你进门?”
“不会。”
我看向银号门外渐暗的天色。
“所以我们不从正门进。”
燕小乙终于笑了。
“沈大人,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御史了。”
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
“怎么?”
“御史走正门,活口就没了。”
何有年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
“大人,永丰银号……”
我回头看他。
“放心,今晚若有人来兑三七二号剩余银票,你只管照规矩拖住。”
“拖多久?”
“拖到我来。”
“若来的是贵人?”
我笑了笑。
“那就更要拖。”
出了永丰银号,夜色已经压下来。
街上灯火亮起。
京城又变成另一副样子。
白日里讲规矩的人,到了夜里开始讲价钱。
而我手里攥着一串票号,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钱荣这条鱼的鳞。
还没抓住。
但鳞已经刮下来了。
就在这时,罗万钱从街角冒了出来。
他像是一直等着我们,笑得有点讨好。
“沈大人,消息要不要?”
我看着他。
“又加钱?”
罗万钱搓了搓手。
“这回真值钱。”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
罗万钱立刻道:“但可以先欠着。”
我问:“什么消息?”
罗万钱压低声音。
“钱府账房钱福,半个时辰前从后门走了。”
我心里一沉。
“去哪?”
“带着两个包袱,往城东去。”
“城东哪里?”
“陶家铁作坊旧址附近。”
我皱眉。
陶家铁作坊不是已经被内卫查过?
钱福这个时候去那里做什么?
罗万钱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罗万钱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一个左手六指的青衣人。”
季青。
他没出京。
果然还在京城。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已经不困了。
他只问了一句:
“追?”
我把票号塞进袖中。
“追。”
这一次,不是追替身。
是真正的鱼,终于浮了一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