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陛下问我还能不能走(2/2)
我松了一点气。
皇帝又道:“那朕问你另一件事。”
我心里那点气又提了回去。
“你昨夜查内库、查广储门、查宫中料房,是为了永宁案,还是为了摸宫中路线?”
来了。
这才是皇帝真正要问的。
殿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些。
魏直垂着手,笑意淡了。
顾行之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背上忽然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为了永宁案,皇帝未必信。
说为了摸宫中路线,那就是把脖子递到刀下。
我想了想,最后道:“都有。”
殿里更静了。
萧景衡看着我。
“都有?”
“臣查永宁案,是因为陛下让臣查。臣查宫中路线,是因为臣想知道,永宁案的账为什么会走到宫里。”
我顿了顿。
“也因为臣想活。”
“想活和摸宫中路线有什么关系?”
“有人想让臣死。那些人有工部的人,有钱府的人,有灰衣杀手,有军弩,有能动刑部的人,也有能让广储门开门的人。臣若不知道他们的路,臣就只能等死。”
这话仍然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
我爹让我杀你,我当然也得知道宫中路线。
可这半句不能说。
皇帝似乎也没指望我全说。
他慢慢道:“沈安,你很会把危险说成委屈。”
“臣确实委屈。”
“你委屈什么?”
“臣奉旨查案,查出工部,工部弹劾臣;查出钱府,钱府请臣喝茶;查出内库,宫里问臣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现在不太明白,是您让臣查,还是他们让臣别查。”
这句话很冒犯。
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但后悔也来不及。
皇帝看着我。
很久。
久到我觉得顾行之已经开始考虑从哪个角度捂我嘴比较顺手。
最后,萧景衡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
“你倒会告状。”
我立刻低头。
“臣不敢。”
“你敢得很。”
皇帝拿起那半枚内库印样。
“这东西,你为何私藏?”
“怕交早了没用。”
“交给都察院没用?”
“都察院里未必干净。”
“交给内卫呢?”
我看了一眼顾行之。
顾行之脸色不变。
我道:“内卫也未必干净。”
魏直眼皮又动了一下。
皇帝手指摩挲着那半枚印样。
“那交给朕呢?”
我沉默片刻。
“陛下身边,也未必干净。”
这一次,连顾行之都看了我一眼。
殿里安静得吓人。
我心里开始认真思考,若皇帝现在翻脸,我还能不能活着爬出偏殿。
答案是不太能。
萧景衡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那半枚印样,声音低了些。
“你说得对。”
我一怔。
皇帝说:
“朕身边,也未必干净。”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怒斥都让人心里发凉。
一个皇帝亲口承认,自己身边不干净。
那大梁到底烂到哪一步了?
萧景衡把印样放回案上。
“钱荣的折子,朕暂时压下。”
我刚要谢恩,他又道:“只压三日。”
我的头皮一紧。
“三日?”
“三日内,你拿出能上金殿的铁证。拿得出,朕让你当殿审工部。拿不出,朕停你的职,把你交给都察院自查。”
我抬头。
萧景衡淡淡道:“你不是说都察院未必干净吗?到时候,你也可以查查自己。”
皇帝这人,真记仇。
我低头道:“臣领旨。”
“还有。”
我心里一跳。
“刘老七不能死。”
这句话一出,我忽然有种荒唐的轻松。
皇帝终于说了句人话。
萧景衡看向魏直。
“传太医院许慎去都察院。”
魏直躬身。
“奴婢遵旨。”
我心里一松。
太医院出手,刘老七至少能多一线活路。
可萧景衡下一句话,又把我那点轻松按了回去。
“若刘老七死了,朕算在你头上。”
我:“……”
皇帝护人都护得这么不讲理。
我叩首。
“臣尽力。”
“不是尽力。”
萧景衡看着我。
“是必须。”
我只能再叩首。
“臣遵旨。”
出偏殿时,我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不是因为轻松。
是困得想倒。
魏直把短刃、石灰粉还给我,唯独那半枚内库印样没还。
我看着他。
魏直笑道:“陛下留下了。”
我也笑。
“陛下真会替臣保管东西。”
魏直笑意更深。
“沈大人,有些东西在您身上,是祸;在陛下手里,才是证。”
这话有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心疼。
我辛苦一夜摸出来的东西,一进宫就被皇帝拿走了。
升官是笼子。
查案也是。
证据也是。
刚走出宫门,燕小乙已经等在那里。
他靠着宫墙,衣裳上沾了一点灰。
不多。
但我看见他右袖破了一道口子。
我心里一沉。
“鹤纹斋?”
燕小乙点头。
“关了。”
“刑部的人?”
“有。”
“你进去了?”
“没进。”
我看着他袖口。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懒洋洋道:“门口有人不让我看,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
“他们摔了一跤。”
我已经懒得问谁摔。
燕小乙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烧焦的布角,递给我。
“后门捡的。”
布角上有金线。
绣着半只鹤。
鹤身旁边,还有一点很淡的黑灰。
我捻了捻。
不是普通灰。
是药灰。
燕小乙道:“鹤纹斋里在烧东西。刑部封门前,已经有人先烧过一批绣样。”
我皱眉。
“看到六指的人了吗?”
“没有。”
他顿了顿。
“但我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来。”
“谁?”
燕小乙看向我。
“裴慎的长随。”
我心里猛地一沉。
裴慎没有出现。
但他的影子,终于落到了鹤纹斋后门。
就在这时,魏直派出来的小内侍追了上来,递给我一块宫牌。
“沈大人,陛下口谕。”
我接过。
小内侍道:
“三日内,沈大人可查广储门一夜出入册。”
我握着宫牌,心里刚一动,小内侍又补了一句:
“陛下还说,只准查册,不准入门。”
我看着宫牌,忽然想笑。
皇帝给我开了一条缝。
又怕我钻进去。
三日。
广储门。
鹤纹斋。
裴慎长随。
钱荣弹劾。
刘老七的命。
我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墙很高。
高得像一口井。
我站在井底,手里多了一块能看见井口的牌子。
可井口外头,已经有人在等着拿石头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