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城南旧仓三十七号(2/2)
轻轻一转。
咔嗒。
锁开了。
仓门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阿六差点咳出声,被我一把捂住嘴。
仓里很暗。
燕小乙点了一截火折子,火光刚亮,就照见空荡荡的地面。
仓很大。
但里面几乎空了。
只剩几只破箱子,几捆烂草绳,一堆散落的木屑,还有墙角几摊新灰。
阿六失望道:“又来晚了?”
我没答。
来晚了,但不一定晚完。
清仓最难清干净。
尤其是半夜仓促清。
我蹲下看地面。
地上的灰被扫过,但扫得太急,角落里还残着细碎石粉。
石粉。
又是石粉。
墙边有一条拖痕,像有什么箱子曾经放在那里,被人抬走时底角刮过地面。
我走过去,用手量了量压痕。
不大的箱子。
和陶家铁作坊暗屋里那个空铁箱尺寸差不多。
也就是说,陶家铁作坊的铁箱可能只是中转,真正存放过的地方,是这里。
我又看向草绳。
草绳上沾着一点黑色油渍。
阿六小声道:“这是车油?”
我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挺直腰。
“公子,小的跟车马行的人聊过,车轴油就是这味儿。”
不错。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活人了。
我用短刃挑开一只破箱。
箱子里空的。
第二只也是空的。
第三只箱底却有一层夹板。
夹板被撬开过,但角落里卡着一点纸边。
我用刀尖慢慢挑出来。
纸边很小,只剩两指宽。
上面有几个残字。
永宁……料石……
入……库料……
我屏住呼吸。
永宁。
料石。
库料。
这就够了。
永宁河道的料石,确实和内库料房有过账面联系。
我正要把纸边收起,燕小乙忽然低声道:“别动。”
我僵住。
他走到仓房另一侧,蹲下,从灰里夹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铁铆钉。
铆钉不是普通门钉,比寻常铁钉精细,尾部还有一道刻痕。
燕小乙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些。
“军械库的铆钉。”
我心里一沉。
“你又确定?”
“确定。”
“你以前也见过?”
“见过很多。”
这一次他没有说在哪儿见过。
我也没有追问。
有些人闭嘴的时候,最好让他先闭着。逼急了,他可能连你也一起打晕。
我接过铆钉。
小小一枚,握在掌心却像块冷铁。
永宁河道案里出现军械库铆钉,怎么看都不合理。
除非这里不止存过料石账。
还存过军械。
或者军械库的人参与过转运。
阿六忽然在门边低声道:“公子,这里有脚印。”
我过去一看。
门槛内侧的灰里,确实有半枚脚印。
脚印不完整,却比普通布鞋深,边缘清晰。
官靴。
而且靴底有一道横纹。
我蹲下看了许久。
阿六问:“能看出是谁吗?”
我道:“看不出。”
他刚松口气,我又道:“但能看出不是普通差役。”
“为何?”
“差役靴底磨得乱,走路多。这个靴底横纹很清,说明靴子不旧。能穿新官靴半夜来清仓的人,不会是底下跑腿的。”
燕小乙接了一句。
“官不小。”
我想起灰袍人在钟楼上说的话。
别信穿官靴的人。
这句话原来不是虚指。
真有穿官靴的人来过。
而且比我早。
仓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轻。
但这大半夜的,鸟叫得太懂时辰,就不是鸟了。
燕小乙把火折子一灭。
整个仓房顿时陷入黑暗。
阿六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头有脚步声。
不多。
两个人,最多三个。
他们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仓门外停住。
有人低声道:“锁开了。”
另一人道:“人还在里面?”
第三道声音更低。
“烧。”
阿六眼睛瞬间瞪大。
我心里骂了一声。
又来。
京城这些人除了灭口、封门,就只剩放火了吗?
仓门外传来火油泼洒的声音。
刺鼻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燕小乙低声问:“打出去?”
“不。”
“那等烧?”
我摸着墙边的旧砖。
“仓房这么旧,不会只修一个门。”
阿六在黑暗里小声道:“公子,您怎么又知道?”
“因为旧仓要防火。”
“那现在防住了吗?”
“没有。”
“……”
我摸到后墙,果然摸到一处封死的通风口。
砖是后补的,比旁边松。
我把短刃插进砖缝,撬了一下。
纹丝不动。
燕小乙叹了口气。
“让开。”
他一脚踹过去。
砖墙闷响一声,裂开一道缝。
阿六看得眼睛都直了。
“燕兄,您这脚值多少月钱?”
燕小乙想了想。
“看雇主。”
我道:“少废话,继续。”
他又踹两脚,通风口被踹开,外头冷风灌进来。
火光已经从仓门下方亮起。
火油烧得快,木门很快噼啪作响。
我们从通风口钻出去。
准确地说,是阿六先钻,我跟着钻,燕小乙最后出来。
他出来时还有空把通风口外的杂草拨回去,遮住痕迹。
刚落地,仓房前门火势便猛地窜高。
外头那几个人以为我们还在里面。
其中一人低声道:“走。”
他们转身离开。
燕小乙看向我。
“追?”
我盯着那几道背影。
夜太黑,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其中一人靴底落地很稳,官靴边缘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追未必追得上。
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手里有东西。
残账纸边、军械库铆钉、三十七号钥匙、短弩、半枚内库印样。
今晚已经够乱了。
再乱一步,可能就不是查案,是送命。
我摇头。
“不追。”
阿六松了一大口气。
“公子英明。”
燕小乙挑眉。
“难得。”
我看着燃烧的三十七号仓。
火光把半边夜色照红,木梁一点点塌下去,像有人在我眼前烧掉一张张账页。
他们又先赢了半步。
可是没赢干净。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军械库铆钉。
方远石留下的东西,比我想的更要命。
永宁河道案不是一条河。
是有人借一条河,把工部的银、内库的名、军械库的东西,全串在了一起。
阿六小声问:“公子,咱们现在回府吗?”
我刚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一队。
燕小乙皱眉:“官兵。”
我心里一沉。
火刚起,官兵就到了。
来得也太快了。
很快,几盏灯笼从旧仓外的路口亮起。
有人高声喝道:
“奉工部之命,查城南旧仓走水!”
阿六脸色大变。
“公子,工部的人!”
我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火,慢慢把残账和铆钉塞进怀里。
火是他们放的。
人是他们引来的。
若我现在被堵在这里,明日朝堂上的说法就会变成:
都察院沈安夜闯旧仓,纵火毁账。
这盆脏水,来得比火还快。
燕小乙看向我。
“沈大人,跑吗?”
我看着那片灯火,握紧袖中短刃。
“不。”
阿六差点哭出来。
“那打?”
“也不。”
“那咱们干什么?”
我看向燃烧的三十七号仓,低声道:
“喊救火。”
阿六愣住。
燕小乙也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旧仓外大喊:
“走水了!城南旧仓走水了!”
“都察院沈安在此!”
“来人,救火!”
灯火那边明显一乱。
我继续喊,声音比他们还大。
“谁敢拦着救火,谁就是毁账灭证!”
火光冲天。
官兵脚步顿住。
这一回,我不跑。
我站在火前,先把自己喊成了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