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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更钟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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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每个人都在说半句话。

皇帝说半句,顾行之说半句,公主说半句,现在连这个托账人也说半句。

可半句话听多了,人就会有个毛病。

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半枚印带来了吗?”他问。

我从袖中取出拓纸。

不是原纸。

钟后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修长,虎口没有厚茧,不像铁匠,也不像杀手。

像常年握笔的人。

我没有把纸递过去。

“另一半呢?”

那人低声道:“沈大人比方远石更谨慎。”

“他不谨慎,所以死了。”

钟后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但真话通常都不好听。

那人从钟后递出另一张纸。

纸背同样沾着半枚印泥。

我没有靠近,只伸手接过。

两张拓纸一合。

红黑印影拼在一起,露出四个模糊的字。

内库料房。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口慢慢沉下去。

内库不是随便能扯上的地方。

工部修河道,用的是工部账。银子走户部,料石走地方。可现在,方远石留下的碎账却一次又一次指向内库。

这说明永宁河道案不只是工部贪银。

有人把本该修河道的钱,或者料,转进了宫中内库名下。

宫里的账,外臣查不了。

都察院也查不了。

除非皇帝点头。

可皇帝若早知道呢?

我忽然想起萧景衡在偏殿里看我的眼神。

他让我查永宁河道案,真是要我查工部?

还是要我替他撬开一扇连他自己都不好打开的门?

钟后那人道:“方远石藏在小石头里的,不是账。”

我抬头。

“是什么?”

“就是那半枚印样。”

我心里一紧。

所以小石头肚子里原本藏的,是内库料房印的一半。

有人抢走小石头,不是为了拿完整账册,而是为了拿到这半枚能证明内库牵连的印样。

“账呢?”我问。

“账不能放在一处。”

“在哪儿?”

“城南。”

他顿了顿。

“旧仓。”

我皱眉。

“哪个旧仓?”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又递出一小片木牌。

木牌只有半截,上面刻着几个字。

丁卯,三十七。

我接过木牌。

“这是什么?”

“方远石死前最后查到的仓号。”

“城南旧仓第三十七号?”

“也许。”

“也许?”

“我只负责把这东西交给能继续查的人。”

我笑了一声。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就敢交给我?”

“我清楚。”

钟后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些。

“沈安,西南来的人,不能只替皇帝查账。”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知道。

他知道我来自西南。

知道我和沈烈有关系。

楼外风声一紧。

我没有立刻动。

短刃就在袖中,只要他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未必杀得了他,但至少能让他闭嘴。

钟后那人却没有再逼。

“放心,我若要揭你,早就揭了。”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再死人的人。”

这答案很像废话。

但他的语气不像。

我正要追问,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瓦片被人踩碎。

钟后的人立刻收声。

我也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支短弩从楼梯口射来。

不是射我。

是射向钟后。

灰袍人闷哼一声,身影一晃。

我脸色一变,立刻扑过去,扯住钟绳。

大钟轰然响起。

咚!

钟声在夜里炸开。

整个慈恩寺都像被这一声惊醒。

楼下脚步顿时乱了。

我借着钟声拔出短刃,贴着钟身往侧面一滚。

第二支弩箭擦着我肩膀钉进木柱。

木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楼下有人冷声道:“灭口。”

我心里骂了一句。

京城这些人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手段?

不是灭口,就是封门。

我摸到钟后。

灰袍人半跪在地,肩头中箭,血很快浸湿衣料。

我伸手要扶他。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

是一枚小铜钥匙。

很小,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三十七”。

“城南旧仓。”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穿官靴的人。”

我皱眉。

“谁?”

他没答。

楼下脚步越来越近。

我把他往钟身阴影里拖了一把。

“你还能走吗?”

他喘了一声。

“我走不了。”

“那你还约我上来?”

“总要有人……把账接过去。”

他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方远石临死前也说过一样。

我胸口有点闷。

我不喜欢这种托付。

我来京城,原本只是想活命。

可这些死人、半死的人、快死的人,一个个都把东西往我手里塞,仿佛我是什么很值得信赖的人。

天地良心。

我自己都不太信我自己。

楼下的人已经踏上木梯。

我握紧短刃,准备拼一下。

就在这时,钟楼外传来燕小乙懒洋洋的声音。

“喂。”

楼下脚步一顿。

燕小乙道:“一个人来的是他,又不是你们。”

下一刻,楼下传来一阵闷响。

有人摔下楼梯。

有人低声惨叫。

还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没骂完就没声了。

燕小乙果然没上楼。

他只是在楼下把上楼的人全打了下去。

很守规矩。

也很欠揍。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灰袍人。

钟后一片空。

人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摊血。

以及一片被血浸湿的灰袍碎角。

我怔了一下。

受了箭伤还能走?

还是有人把他带走了?

楼下燕小乙喊道:“沈大人,死了没有?”

我收起铜钥匙和木牌,擦掉地上的半滴血印。

“还没。”

燕小乙叹了口气。

“那真可惜,我又得接着护。”

我走下钟楼。

阿六不在。

燕小乙站在楼梯口,脚边倒着两个人,手里拎着一支短弩。

他的脸色难得没有那么困。

“军弩。”

我看向他。

“什么?”

他把短弩递给我。

“这东西不是江湖货,也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

我接过短弩,心里一沉。

先是工部。

再是内库。

现在又出来军弩。

永宁河道案这条线,已经越扯越不像河道了。

慈恩寺的大钟还在微微晃。

钟声余音未散,夜色却更深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铜钥匙。

钥匙柄上,“三十七”三个字被血染红。

城南旧仓。

下一处坑,已经替我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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