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今日出城的人不止一拨(1/2)
回城的时候马车比出城时安静。
出城时,车里堆着香烛、供果和经幡,我被挤在角落里,还能嫌膝盖被香烛盒子撞得疼。
回城时,车里多了方周氏母子、跛脚妇人、阿六和我。
香烛盒子还是那些香烛盒子。
但谁都没心思抱怨挤。
方周氏抱着孩子坐在最里面,脸色白得厉害。孩子靠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想睡,又不敢睡。
跛脚妇人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阿六坐在我旁边,一会儿看看方周氏,一会儿看看我,最后小声问:“少爷,咱们这算不算劫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劫人劫得这么狼狈的吗?”
他认真想了想:“也是。劫人的一般不会把自己劫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破了三处,袖口沾着泥,肩头被树枝刮出一道血痕,鞋也湿了半截。
确实不像劫人的。
像被劫的。
秋棠坐在车门边,仍旧捧着那本功德簿。
她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像刚才那一路逃命、追杀、短箭、山坡翻滚,全都和她无关。
我忍不住问:“秋棠姑娘平日也这样?”
她看向我:“哪样?”
“山崩于前,账册不乱。”
阿六小声接了一句:“比少爷像账房。”
秋棠终于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闭嘴。
我忽然觉得,这丫头若进都察院,估计比我活得久。
马车走得不快。
不是不能快,是不能快。
公主府车驾刚从慈恩寺上香回来,若后面第三辆马车像被鬼追一样冲回京城,那就等于把“我车里有问题”写在车顶上。
萧令仪的人做事很稳。
稳到让人害怕。
因为越稳,就越说明她早就想过最坏的情况。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后面。
没看见追兵。
但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今日赵家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方周氏消失,旧纸没了,追兵又看见公主府马车接应,只要他们不是傻子,就一定能猜到这事和公主府有关。
问题只在于,他们敢不敢说。
敢不敢把昭宁公主拖进永宁河道案。
车驾快到城门时,秋棠忽然低声道:“沈大人,坐稳些。”
我放下车帘。
“怎么?”
“城门处人多了。”
我心里一动。
再掀开一点帘缝。
果然。
出城时,城门口守兵不过十几人,松松散散站着。此刻却多了一倍不止。
除了守城兵,还有几个穿青衣的吏员,正站在门侧看路引。
车队、商贩、行人,都被拦下来盘问。
只有公主府车驾还没到。
阿六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少爷,他们不会要查车吧?”
“公主府的车,他们不敢轻易查。”
“那万一他们硬查呢?”
我看向秋棠。
秋棠仍然平静。
“不会。”
她说得太笃定。
我问:“秋棠姑娘确定?”
“今日殿下出城,是为先皇后忌辰上香。谁敢当众查昭宁公主祭母归来的车驾,就要先想好怎么向陛下解释。”
这话很有道理。
也很冷。
萧令仪今日借的是自己公主身份,也是先皇后的名义。
这张牌很重。
重到守城的人只要脑子还在,就不敢轻动。
可我还是皱起眉。
“他们既然不敢查,为何增兵?”
秋棠道:“给该看见的人看。”
我懂了。
不是为了查。
是为了告诉某些人:城门已经有准备了。
若我们车里真藏了人,守城的人不敢查,却能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一种很恶心的做法。
不动刀。
不拦车。
只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回来了。
车驾到了城门口。
守城兵立刻分开。
为首的校尉上前行礼:“恭迎公主殿下回城。”
公主那辆主车没有动静。
车帘垂着。
过了一息,里面传来萧令仪很淡的声音。
“免。”
只一个字。
门口所有人都低下头。
车驾继续往前。
无人敢查。
无人敢拦。
甚至无人敢多看第三辆车一眼。
可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车帘上,又迅速收回去。
方周氏抱着孩子,身体绷得很紧。
我低声道:“别怕。”
她没有看我,只抱紧孩子。
马车越过城门。
京城的喧闹声慢慢涌回来。
卖饼的吆喝,车轮的轧响,街边酒肆的笑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吵架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像城外刚才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
我忽然明白,京城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
是杀完人之后,它还能继续这样热闹。
车驾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别院。
而是在承平坊外一条偏巷停了一下。
秋棠下车,走到前面主车旁,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她回来,对我道:“沈大人,殿下请您过去说两句话。”
我看了看车里的方周氏母子。
秋棠道:“她们不会留在这里。殿下另有安排。”
我没有立刻下车。
这句话,听起来像帮忙。
也像接管。
方周氏是证人。
旧纸是证据。
若证人进了公主府的手,我和萧令仪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不信她。
我只是还没资格信她。
秋棠看出了我的迟疑。
“沈大人若想把人带回自己府上,也可以。”
她声音很平静。
“只是承平坊那座宅子里,有陛下的人,有沈大人父亲的人,也可能有今日追杀方夫人的人。沈大人若觉得那里比殿下安排的地方安全,奴婢不拦。”
我沉默了。
这丫头说话真不客气。
但也真有道理。
我现在住的那座宅子,确实不像家。
像谁都能往里塞一只眼睛的笼子。
方周氏进了我那里,恐怕当天晚上就会被人知道。
我下了车,走到前面主车旁。
车帘垂着。
萧令仪没有下来。
我隔着车帘行礼。
“殿下。”
车里传来她的声音。
“找到人了?”
“找到了。”
“东西呢?”
“找到了一些。”
车内安静了一下。
她显然听出了我这句话里的保留。
“沈安。”
“臣在。”
“你现在还防着我?”
我想了想,道:“殿下今日救了臣,也救了方周氏母子。臣感激。”
“这不是回答。”
“那臣换个说法。”
我看着那道垂下的车帘。
“臣若不防着殿下,殿下会不会觉得臣蠢?”
车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萧令仪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明显。
甚至像是错觉。
“会。”
很好。
这回答很公主。
也很诚实。
我心里反而松了些。
她道:“人我替你安置,东西你自己留着。这样总可以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继续道:“放在你府里,活不过今晚。放在都察院,明日满朝都会知道。送去通政司,折子还没到父皇手里,工部就会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这话又说中了。
第十三章她提醒过我,奏折不安全。
现在证人也一样不安全。
我问:“殿下准备把她们安置在哪里?”
“你不知道,才安全。”
“臣怎么确定她们没事?”
“秋棠每日给你送一盏茶。”
我一怔。
“茶?”
“茶里若放一片竹叶,说明人无事。若放两片,说明有人查到了她们的去处。若什么都不放,说明不要再问。”
我沉默了一下。
这暗号朴素得很。
但越朴素,越好用。
我问:“殿下早就想好了?”
她淡淡道:“你若真找到方周氏,总要有地方放。”
“若臣找不到呢?”
“那就当我多想。”
“若臣死在城外呢?”
车里静了一瞬。
然后她道:“那我会让秋棠替你给都察院送一封空折子。”
我愣住。
“空折子?”
“让所有人知道,你死前确实查到了东西,只是东西不见了。”
这招很狠。
沈安死了,证据不见了。
那谁最急?
当然是心里有鬼的人。
空折子什么都不写,却比写满字还吓人。
我忽然觉得萧令仪这人,若真当御史,恐怕比我更招人恨。
我道:“殿下不该只是公主。”
车里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道:“这话以后不要说。”
我低头。
“臣失言。”
这确实失言。
一个公主,不该被人说“不该只是公主”。
尤其在皇帝还活着、储位未定、朝堂满是耳朵的时候。
萧令仪没有追究,只问:“旧纸里写了什么?”
我没有全说。
只说了一句:“钱批,周转入内库。”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普通的安静。
而是连呼吸都轻了一瞬的安静。
她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问:“殿下知道内库?”
她没有直接答。
“你以为内库是哪里?”
“工部内库?或者户部临时库?”
“也可能不是六部的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