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去看了那条河(2/2)
“入秋下几场雨就漏了。来了两拨官差,看了看,说是正常损耗,补补就行。补了也没用,该漏还漏。”
老汉说完,又看我一眼。
“后生,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笑:“家里想修院墙,来看看工部手艺。”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别学这个。你家院墙要这么修,狗都拦不住。”
我起身道谢。
阿六跟着我走远几步,忍不住小声说:“少爷,这老汉嘴挺毒。”
“他是说实话。”
“那咱们现在有证据了?”
“有线索。”
“这还不是证据?”
我摇头:“老汉的话能听,不能直接写进折子。石头也得找懂行的人验。账册、实地、证人,三样对上,才算能往上递。”
阿六叹了口气:“查案真麻烦。”
“杀头也麻烦。总得麻烦一个。”
他想了想,没再抱怨。
我们沿着河堤往上游走。
那两个跟踪的人还在。
刚才我和老汉说话时,他们靠近了一些。现在我一走,他们又退回原来的距离。
他们不是想看我去哪儿。
他们想知道我问了谁。
这比单纯跟踪更麻烦。
因为这说明我接触过的人,都可能被他们记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汉。
他还在河边洗衣裳,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可能给他惹了祸。
阿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少爷,要不要提醒他?”
“怎么提醒?”
“让他别乱说?”
“那才真是提醒别人,他有问题。”
阿六闭嘴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不坏的选择。
至少现在是。
我们在河边待了半日。
我看了三段堤,问了五个人,记下了石料、工期、河工人数,还有两处明显渗水的地方。
回城时,阿六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一路都在念:“少爷,回去能不能吃顿好的?”
“能。”
“真的?”
“工部请咱们喝了好茶,咱们也该犒劳一下自己。”
阿六精神一振:“吃肉?”
“吃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面里能加肉吗?”
我还没回答,承平坊已经到了。
门房迎上来,说府里有人等。
“谁?”
“公主殿下身边的秋棠姑娘。”
我脚步停住。
公主的人?
阿六在旁边小声嘀咕:“少爷,您这还没成婚呢,公主府来得是不是勤了些?”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低头:“我去看看面里能不能加肉。”
前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衣着素净,眉眼清爽,站得很稳。见我进来,她微微欠身。
“沈大人,奴婢秋棠。殿下命奴婢送一样东西来。”
她递过来一个木匣。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什么珍贵孤本,只是一册普通的《永宁府志》。
书页中间折了一角。
我顺着折角翻开,看到的是永宁府山川道路一页。其中“横山”一条下方,有人用极淡的墨迹画了一道线。
横山至永宁河道,陆路八十里,无水路。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公主也在查横山。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会查到横山。
秋棠像是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只低声道:“殿下说,这本书是她随手翻到的。若沈大人觉得无用,扔了就是。”
说完,她行礼告退。
来得快,走得也快。
像只是送来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可我手里这本闲书,刚好补上了账册里最要命的一环。
横山到永宁,全程旱路。
那每方二钱八分的运费,就更不可能是真的。
我合上书,忽然笑了一下。
阿六从门外探头:“少爷,公主送什么了?”
“一本书。”
“情书?”
我看着他。
阿六缩回半个脑袋:“我就随便问问。”
我把《永宁府志》放到桌上,又把工部账册压在旁边。
账册。
河堤。
府志。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块拼上的骨头。
现在这案子终于有了形状。
可另一个问题也跟着来了。
昭宁公主为什么会把这本书送给我?
她说不信我。
可她递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在帮我。
我看着书页上那道极淡的墨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公主查的,也许不只是我。
她也在查这条河。
甚至,她可能比我更早知道,这条河底下埋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