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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爹教过我查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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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诚恳地问:“贵了还是便宜了?”

我叹了口气。

“便宜了。”

“便宜不好吗?”

“你从城东买一车柴,让人送到城西,要不要给车钱?”

“要。”

“路越远,车钱是不是越贵?”

“是。”

“那三千多方石头,从八十里外的山里拉到河边,走的还是旱路。二钱八分一方,连牲口的草料钱都未必够。”

阿六终于听懂了。

“所以这运费写低了?”

“对。”

“可贪钱不应该往高了写吗?写低了怎么贪?”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阿六的好处。

他问的问题笨,但笨得很实用。

我把账册合上,又翻开另一页。

“如果账上写低运费,说明真正的问题不在运费本身,而在石头。”

阿六更迷糊了。

我换了个说法:“假如他们根本没从横山运青石呢?”

阿六愣住。

“那他们用的是什么?”

“便宜石头。近处的,差的,甚至可能是河边随便凿来的毛石。”

“可账上报的是横山青石。”

“所以运费不能高。运费一高,就得有车马行、脚夫、沿途关卡的记录。记录越多,破绽越多。”

阿六恍然大悟:“他们干脆把运费写低,让人以为是小钱,没人细查。”

“对。”

我看着账册上那行规规矩矩的数字。

“账做得很聪明。大头藏在石料里,小头用运费遮过去。若不是知道横山到永宁的路,寻常人只会觉得账目清楚。”

阿六问:“少爷,您知道那路?”

“不知道。”

“那您怎么判断?”

“因为我不知道,所以要去看。”

他脸色一僵:“去哪儿?”

“永宁河。”

“现在?”

“明日。”

阿六松了口气:“那还好。”

“顺便看看横山到河道是不是真走旱路。”

他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我没有理他,继续翻账。

工匠工钱那页也有问题。

账上写工期六个月,日雇河工最多时三百六十人。

可修一段三十里河堤,若真有三百六十人连续做六个月,不该只成现在这种“一年就漏”的结果。

当然,这还只是判断。

要想坐实,必须去现场看河堤。

看石头。

看接缝。

看附近百姓怎么说。

我把七处折角重新压平,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阿六不解:“少爷,您不标出来?”

“标出来给谁看?”

“给陛下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有疑点,没有证据。”

我指了指账册。

“纸张不对,可以说是库房重整时补页。运费不对,可以说工部另有车马安排。石料有没有问题,也得看到河堤再说。”

阿六挠了挠头:“当官真麻烦。”

“是啊。”

我看着桌上的三本账册。

“所以贪官才多。”

傍晚时,陈掌柜那边也来了消息。

方远石还没找到。

但有人查到,他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工部门外,是腊月二十二晚上。

第二天,小年。

他家就空了。

我把这个消息和账册里那七页假页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顺。

如果方远石是河道司书吏,他很可能见过原账。

甚至可能参与誊抄过原账。

等账册被换页,他就成了必须消失的人。

阿六小声问:“少爷,方远石会不会已经……”

他没把“死了”两个字说出来。

我也没接。

有时候不说,比说出来更清楚。

我把账册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承平坊的巷子已经暗下来,门房点了灯。灯火照在院墙上,新修过的那两处痕迹仍然很明显。

皇帝给我一座笼子。

工部给我三本假账。

父亲让我记宫中路线。

公主说她不信我。

算一算,我来京城还没满三天。

日子过得挺充实。

充实得像赶着投胎。

阿六在后头问:“少爷,明日真去永宁河?”

“去。”

“带多少人?”

“就你。”

阿六差点哭出来:“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不像查案的。”

“那像什么?”

“像跟着少爷出门买烧饼的。”

他想反驳,又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我回到桌前,重新翻开账册,看着那一页横山青石的记录。

账册已经被人动过。

而且动账的人很懂行。

这说明一件事。

我现在面对的,不是周主事那张笑脸。

也不是工部库房里几个手忙脚乱的书吏。

真正藏在账后面的人,知道怎么做假,知道怎么避查,也知道怎么让前三个御史闭嘴。

我伸手按住账册。

纸页很薄。

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可窗户纸后面,站着谁,我还看不清。

明日去永宁河,也许就能看清一点。

当然,也可能先看见自己的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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