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观测者效应与忒修斯之船(2/2)
我的话没能说完。
一片羽翼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末梢极其轻柔地抵在了我的唇前,截断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
斯黛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把它说出来,前辈。”
“有些事情,一旦被用确切的语言定义,被另外一个清醒的意识所观测,原本稳定的结构就会坍塌。被知晓本身,就会引发全新的、无法掌控的变数。我们就把它当作一个美好的祝福,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到底在时间或者梦渊的深处看到了什么?又或者,她独自一人在某条我们不知道的因果闭环里走过多少遭?
我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经历过一切,也许这只是一只高阶梦魇种的压迫感带来的错觉。
“好,我不问这个。”我妥协了,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歪了歪头,那个画着大眼睛的眼罩跟着晃了晃,似乎在等我发问。
“你……真的是斯黛拉吗?”
那些原本在半空中悠闲摆动的羽翼停住了,投影仪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强调这片沉默的厚重。
“前辈觉得呢?”她反问,语调依然轻快,却透着一股虚无的空灵。
“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我没有退让,语气强硬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打哑谜了。斯黛拉……那个我认识的白塔首席,真的还在那里吗?”
投影幕布上散发微光的光线一根根熄灭,四周陷入了那低调而肃穆的色调中。
“我有着斯黛拉·露米娜的全部记忆。”
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
“我记得她觉醒时的触动,记得她对妖精议会拍桌子时的愤怒,记得她签署每一份退役申请时的难过,也记得她最喜欢喝哪种口味的咖啡。”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边缘模糊的脸庞。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习惯,所有的执念,都在这里。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不会成为别的什么东西,也不可能说自己是其他人。”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得令人不安,没有肯定或否认,只是展示了一个事实。
记忆能够定义一个人吗?
如果把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复制到另一个存在身上,那个存在就能成为原本的那个人吗?
还是说,当斯黛拉在最初被梦渊彻底吞没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继承了她记忆、模仿着她行为的梦魇种?
“前辈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偏过头,看着她。
“我在想,”我缓缓说道,“你就是斯黛拉——这就是答案。”
不需要更复杂的论证,不需要去分析她是否拥有独立的灵魂或者自我意识的连续性。
因为人之所以为人,从来不是因为躯壳的形态,也不是因为某种形而上学的“本质”。
而是因为她选择成为谁,选择守护什么,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
斯黛拉选择了在被梦渊吞没的那一刻,依然维持着“希望”的表征。她选择了用怪物的身躯,继续履行首席的职责。她选择了把自己困在魔法国度,只为了不让溢出的力量伤害到表世界的普通人。
这些选择,定义了她是谁。
那些庞大的羽翼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极其温暖的、几乎要把人包裹起来的安心,盖过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来自梦渊的冰冷。
“谢谢你,前辈。”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这个答案,比我自己能给出的任何回答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