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卢龙军大败(2/2)
不是看,是盯著。
盯著一行行数字,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看出那些死去的面孔,看出那些被木桩刺穿的身体,看出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骑兵。
“追击的人有消息吗”他问。
副將摇了摇头:“刘仁恭跑得太快,又熟悉路况……怕是追不上了。”
李公佺没有说话。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出营帐。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大很圆,照得沼泽里一片银白。
银白的月光照在暗红的血上,说不出的诡异和淒凉。
沟壑已经被填平了。
上面盖著新土,还插著几根简陋的木桩。
没有名字,没有官阶,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光禿禿的木桩,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那些木桩,低声说了四个字。
“厚葬……记功。”
营地里,魏博牙兵们正在庆祝。
有人围著篝火喝酒,酒碗碰得叮噹响;有人翻捡著缴获的战利品,把值钱的揣进怀里;有人扯著嗓子唱魏州的小调,唱得跑调了,但没有人笑。
笑声、骂声、碰碗声,混成一片,在白天的战场中迴荡。
温秀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但没有喝。
他在想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在想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重骑,在想刘仁恭逃跑时那面倒下的旗帜。
倒下的那一刻,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什长,”赵大壮端著一碗酒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你咋不喝”
温秀看了看手里的碗。
酒面映著火光,映著他的脸,一张年轻的、但已经带著几分成熟了的脸。
他灌了一口。
酒还是酸的。
但他没有皱眉。
“什长,”赵大壮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你说,那些卢龙人……值得吗”
温秀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哦,”
赵大壮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血已经干了的地上。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著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个活人的脸,又像一个死人的脸。
远处,官道上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渠水声潺潺,流了一夜,也红了一夜。
此战,卢龙军大败。
刘仁恭仅率数百骑逃跑,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魏博天雄军以少胜多,一战定河朔。
但温秀知道,这不是结束。
刘仁恭跑了,沧州还在,魏博与卢龙的仇,又深了一层,深到用血都洗不清,深到用命都还不完。
这个世道,仗是打不完的。
但今夜,他不想想那么多。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土里有血,血里有铁锈的味道。
“走了,”他对赵大壮说,“回去睡觉。”
“明天呢”
温秀没有回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那些木桩上会不会又多出几个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月亮很大,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