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浅聊玄武门(2/2)
兕子正蹲在石凳旁逗灰灰,闻声抬起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忽然不作声的姐姐,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猫儿背上的毛。
灰灰“呜”了一声,挣开跑了。
李治原用草茎逗著小黑,此刻手停了,只捏著那截草茎,侧耳听著石桌边的动静,背脊挺得笔直。
李世民却依旧没有动。
他依然微微倾著身,目光像深潭,映不出波澜。只有搭在膝头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王知还好像根本没察觉的到,当然察觉到了也不会在乎,无非是閒谈之言。
他提起红泥炉上的铜壶,一线热水注入空盏。
水声潺潺,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白气升腾,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江山大义、天命所归。无非是事后閒人之添油加醋,说得玄了。”
顿了顿,他將注了七分满的茶盏轻轻转动,看琥珀色的汤沿著杯壁漾开。
“其实说到底无非就两个字,绝路。”
他吐出两个字,抬眼,目光掠过李世民,投向远处枣树摇晃的疏影。
“李老爷,你想想当时陛下的处境是不是就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之绝路。
朝堂之势,军中权柄,人心向背……早已拧成一根绳,已经套在脖子之上。
退一步,早已经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是妻儿老小、心腹袍泽一併摔得粉身碎骨。”
王知还他语气平平,像在说后山的茶树该修剪了。
“当今陛下作为为人夫,当护妻子;为人父,当保稚子;为主君,当顾下属。这难道不是为人之本分”
他啜了一口茶,喉结微动,“当这些人都被逼到悬崖边时,拔刀向前,不是心狠,是本能。
换作任何人身处其位,別无他选。所谓『刻薄寡恩』……”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悵然的笑,“那是太平年月,站在干岸之上所说的便宜话罢了。
当时陛下但凡犹豫一秒,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由此也不得不佩服当今陛下之果勇。”
院中只听见松炭在炉中“噼啪”轻响。
李世民仍看著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么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又归於沉寂。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凉茶入喉,先涩,后来竟泛出一丝回甘。
“王郎君,可坊间议论,大多说他手段酷烈,有违人伦。”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说旁人之事,目光却仍锁在王知还脸上,静待下文。
他问出这句话,心中並无怒气,反倒是一片近乎审慎的清明。
少年那句“本能”与“本分”,如清泉涤盪,竟让他背负九载的心枷为之一松。
可正因这前所未有的鬆快,反而生出了一丝更深的、连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渴望——
他想知道,这穿透血肉、直指核心的理解,能否经受住那最锋利的、名为“人伦”的刀刃的刮擦。
他想听这少年,如何用他那套朴素却坚硬的道理,去触碰这世间最为坚固的、评判帝王功过的那道铁尺。
这问话,是释然后的更进一步,是验证,也是他对自己內心的一场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