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世?虚妄?(2/2)
她就那样走了。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一步一步走出正殿,走出那繚绕的香菸,走出那慈悲的注视。
没有找人解签。
没有回头捡起那支签。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四行签文。
……
殿內重归寂静。
香菸依旧裊裊,烛火依旧摇曳,三清依旧垂眸。
许久。
一道清癯的身影从侧殿缓步走出,停在供桌前。
青云子弯腰,拾起地上那支被遗落的竹籤,他垂眸看著上面的签文,又抬眼望向殿外那道已经远去的、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
“痴儿。”
他轻嘆一声,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岁月深处传来。
竹籤在他指间轻轻翻转,日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签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四行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世间变幻莫测的命数。
青云子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目光幽深。
上天待她,其实不薄,她本就是有大机缘之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天机波动之下,窥见那“未来一角”——虽然那只是无数种可能中最有可能的一种,虽然那只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
可机缘,终究是机缘。
若她珍惜当下,守著那份上天原本赐予的姻缘,日子绝不会差。
其原本的另一半,青云子刚刚就见过,那孩子看著散漫,实则通透温厚,他內心虽上进欲望不高,却也不会苛待妻室。
命里富贵,父母和善,若她嫁过去,以真心真意待人,虽无大富大贵的誥命可期,却也能安稳一生,衣食无忧,夫妻和睦。
那本是一条平坦顺遂的路。
可她偏偏……
青云子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生而不同。
哪有因为一段姻缘,便能轻易替代的道理
她以为抢了嫡姐的姻缘,便能抢走对方的命数,却不知那命数,从来不在姻缘上,而在人身上。
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
换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也走不出同样的路。
过分强求。
非但不能得偿所愿。
甚至会適得其反。
青云子抬眸,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暮云四合,晚霞將天边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像火烧过的旧绸缎。
他握著那支签,沉默良久。
终究,只是又嘆了一声。
“若能及时放下……或许,还能体面收场。”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消散在裊裊香菸里,消散在摇曳烛光里,消散在这座千年古观的寂静里。
殿外,暮色渐深。
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而那支竹籤,被青云子轻轻放回签筒,“嗒”一声轻响,与无数支竹籤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仿佛从未有人求过这支签。
仿佛从未有人看过那四行字。
仿佛那些关於“镜花水月”的真相,从未被任何人知晓。
……
青云观的山门外。
沈柠悦站在石阶上,望著渐沉的天色。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乱她的鬢髮,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远处传来隱约的晚钟声。
一下。
一下。
沉而缓。
像在催促香客下山,又像在送別什么,沈柠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道观,暮色中观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內外。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脚步依旧虚浮,身形依旧摇晃,但比来时,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那股撑著她的劲儿。
少了那股让她日夜难安的焦灼。
少了那股让她爭、让她抢、让她不甘的……执念。
还是少了
还是暂时压下去了
沈柠悦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走下山,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走向那辆候在山脚下的、寒酸的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
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启动,轆轆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而山上,青云观內。
最后一缕香菸散去。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三清依旧垂眸,慈悲而遥远,俯视著这芸芸眾生。
俯视著那些痴的、嗔的、贪的、求的,俯视著那些在命数里挣扎、不甘、沉沦、醒悟的人,俯视著那颗最初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扩散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