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京师(2/2)
渡江的地点选在瓜洲渡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江面相对较窄,对岸是镇江以西的一片芦苇盪,守军不多。盛庸把镇江的主力全部调往了江防正面的渡口,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沿著整条江岸布防。沈渡提前派人把对岸的守军哨位摸得一清二楚——芦苇盪后面只有一个千户所,不到八百人,火銃不到百支。渡江是在黎明发起的。沈渡安排了第一梯队的突击舟,全部是轻便的小型平底船,每船载二十名步卒。顾章带著刀盾兵作为第一船抢滩,任务是抢占芦苇盪中的硬地通道並撑住盾阵,掩护后续船只靠岸。火真带著骑射手第二船跟进,弩机全部架在船头交替压制。赵老六的破障组混编在第三船,隨身携带火药罐,靠岸后炸开守军工事。燕军在北岸佯攻瓜洲渡正面的同时,沈渡亲率突击舟队从上游斜插对岸。
芦苇盪里的守军发现船队时,第一船已经衝过江心。警锣在晨雾中敲响,南军火銃手慌忙装填,但江面晨雾未散,视线不清,第一轮火銃全部打在了江水里。顾章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进淤泥里,团牌往滩涂上一插,整个人压在盾牌上。矛手的长枪从他肩膀上方往外捅,在芦苇丛中戳翻了好几个试图封堵滩头的南军步卒。他的左臂旧伤在渡江前又被军医警告了一次,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把盾阵往前一步步推。第二船紧跟著靠岸,火真的骑射手跳下马背——马还没从船尾牵上来,他们先用步射姿势在滩头放箭压制芦苇盪里的火銃阵地。第三船的赵老六用火药罐把守军工事外围的木柵栏炸塌了一个角。
盛庸收到燕军从上游渡江的消息时,镇江正面的佯攻已经打了一个时辰。他分不出兵力——正面佯攻的燕军船队虽然不多,但衝车和火炮全部摆在正面,声势极大。燕军中军主力从上游突破口源源不断涌上南岸,朱能带著骑兵在南岸集结,直接往镇江侧翼迂迴。
七月十五,燕军兵临南京城下。从金川门往北看,燕军的旌旗连绵十余里,朱棣的中军大帐扎在钟山脚下,十万大军在南京城外展开围城態势。城墙上,盛庸的守军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在垛口后面堆满了沙袋和石灰桶。南京城墙是洪武年间用青石条和糯米灰浆夯筑的,墙基厚达数丈,城门洞上方都装著千斤闸。这是沈渡见过的最坚固的城墙——比德州、济南、灵璧任何一座城都要厚,都要高,都要密。他在金川门外的土坡上站了很久,用望远镜反覆扫过城墙上的防御部署,发现这道城墙上几乎全是防御正面衝击的工事——沙袋、垛口、弩孔、火銃射击位全部指向城外,城墙內外没有看到任何应对巷战或內部突变的纵深预备阵地。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回到中军向朱棣稟报:“盛庸的城墙防御很强,但他的防线是单层的。所有工事全部对著城外,城內没有设置纵深防线。一旦城门从里面打开,城墙上的守军就会腹背受敌。”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七月十七。李景隆站在金川门的城楼里,透过垛口的缝隙看著城外燕军的旌旗。他身后站著几个心腹幕僚,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封朱棣的劝降书——劝他献城。“李景隆,你曾是建文的征北大將军,你在白沟河统兵六十万,你在德州守城,你都输了。现在你在南京,城里有十七万人,城外是十万燕军。城墙够厚,但你想清楚——这十七万人里有几个还在听你的建文还信你吗谷王朱橞信你吗献城,你的富贵不变;不献城,城破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景隆把劝降书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对幕僚说了一句话:“去告诉谷王,今夜三更。金川门。”
当夜。金川门的千斤闸被缓缓绞起,城门从里面打开了。李景隆和谷王朱橞站在城门洞內侧,身后跟著打开城门的守军——所有人手中的火把都没有点燃,只有月光照著洞开的城门。燕军骑兵从金川门涌入南京城时,盛庸还在城墙上部署防御。他接到“金川门已开”的消息时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摘下了头盔,往城內的方向看。他看到了燕军骑兵正在从金川门沿著大街往皇城方向疾驰,看到了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扔下兵器跪地投降,看到了建文帝的皇城正在夜色中变成一座孤岛。
皇城里火光冲天。不是燕军放的火——是建文自己放的。他站在奉天殿前的石阶上,看著皇城东北角冒起的火光,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身边只剩下几个內侍和方孝孺,方孝孺还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把玉璽放在石阶上,转身走进了火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说他从地道逃走,有人说他在南方某座寺院里当了和尚。燕军搜遍了皇城的每一间殿宇,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到了那方玉璽——端端正正地搁在奉天殿前的石阶上,火光照著上面的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七月二十。朱棣走进了奉天殿。他没有穿龙袍,身上还是那件从北平穿到南京的黑缎面罩袍,袖口磨破了边,肩甲上还残留著渡江时溅上的泥点。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抬头看著御座,看了很久。朱能站在他身后,陈懋站在朱能旁边。沈渡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没有进去。他把横刀拄在石阶上撑住身体,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面南军令旗——从鲍家营扯下来的那面。旗面上画满了刻痕:德州、济南、东昌、夹河、藁城、齐眉山、灵璧、扬州、南京。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座城,每一道刻痕都有人在阵亡名单上。他把令旗叠好重新塞进怀里,拄著刀转过身,看著殿外正在升起的朝阳。城里的火已经灭了。从白沟河到南京,他和他的兵走了上万里路,打了大小数十仗,终於到了终点。金川门上的燕军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