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海南楼市似海市蜃楼(2/2)
“这趟过去,一定得抢到好位置。我听说那个楼盘,开盘当天就卖光了。”
“可不是嘛,我朋友上个月去,排了两天两夜才排上队,才抢到一套。”
“现在转手就能赚一倍!”
林寒江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1992年的海南房地产有多疯狂。
房价从1200涨到3500,别墅从1700涨到6500,写字楼破万。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发财梦,又是多少人的血泪史。
他知道这场泡沫很快就要破。
但他也知道,现在告诉他爸,他爸不会信。
所以他要亲自去。
把他拉回来。
渡轮开了4个多小时。
海上风浪不大,但渡轮还是摇摇晃晃的。
甲板上很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行李上睡着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味,那股子味道互相混在一起,闻得人想吐。
林寒江已经吐了好几次。
要是这船停下来,刚刚吐出来的食物够打窝了,应该能钓几条海鱼也不错。
泛着恶心的林寒江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就这样经过两天一夜。
渡轮终于靠岸。
海口到了。
早上5点,海口秀英港。
林寒江背着帆布包,走下渡轮。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海南。
他爸在的地方。
港口的灯光很暗,到处是人。
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路边等车的。
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
东北的,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都是来“闯海”的人。
除了港口,林寒江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一碗炒粉。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操着浓重的海南普通话:“靓仔,第一次来海口?”
林寒江笑着点点头,说:“算是吧。”
女人笑了:“这几天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多了,都说要来发财。”
林寒江回应了句:“是啊,都想发财。”
吃完粉,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子里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没办法,这个年代不是每一家都有电话。
接着说去喊他母亲过来接电话。
没以后有了响动。
“喂?”
是母亲王秀莲的声音。
“妈,是我。”
那边立刻清醒了:“寒江?你到海口了?”
林寒江说“刚到,妈,我爸在哪儿?”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在……他在一个家电维修店,给人打工。”
林寒江愣了一下:“维修店?”
母亲的声音有些低:“嗯,你爸他……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林寒江握紧话筒:“妈,地址给我。”
母亲报了一个地址,又说:“寒江,你爸他……他其实很想你。电视上看到你,他都看哭了。但他就是嘴硬,不肯说。”
林寒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知道了,我去找他。”
他爸林润生本来就学的无线电专业,在维修店工作倒是能糊口。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大巴去市区。
早上11点,林寒江找到了那家维修店。
那是一条破旧的老街,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
路灯很暗,有的还坏了,整条街黑漆漆的。
那家店叫“建华家电维修”,门脸很小,卷帘门拉着。
门口堆着几台破旧的电视机,落满了灰。
林寒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接着看向店铺里面。
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好像很久没理过。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破了,上面沾着机油。
他弯着腰,把门口那些破电视往里搬。
动作很慢,每搬一台都要喘一会儿。
林寒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说“儿子,爸以后给你买大房子”的人。
那个送他去音乐学院上学时,在校门口偷偷抹眼泪的人。
那个在电视上看到儿子唱歌,会看哭的人。
他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
那个背影僵住了。
林润生慢慢转过身,看到站在阳光里的儿子。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寒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爸。”他又叫了一声。
林润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儿子。
“寒江……寒江……”
他反复叫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林寒江抱着他,感受着他瘦削的身体,感受着他颤抖的肩膀,感受着他压抑了太久的眼泪。
“爸,我来了。”他说。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林!我的电视修好没?”
一个胖女人站在店门口,叉着腰,满脸不耐烦。
林润生慌忙松开儿子,抹了抹眼睛,脸上堆起那种卑微的笑:“李姐,快了快了,下午就好,下午就好。”
胖女人翻了个白眼:“快点啊!都修了三天了,你是不是不行啊?”
“行行行,肯定行。”林润生点头哈腰。
胖女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寒江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卑微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父子俩在一家路边小店坐下。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炒菜的动作很慢,但味道还不错。
林寒江要了两份炒菜,两碗米饭,一盆汤。
林润生坐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儿子。
林寒江给他夹菜:“爸,吃饭。”
林润生点点头,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又放下了。
他低着头说:“寒江,是……是你妈告诉你的?”
林寒江点点头。
林润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就是……就是没脸见你。”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愧疚:“你那么出息,上了电视,拿了冠军……我这个当爸的,不但帮不了你,还欠一屁股债,让你背着……”
林寒江放下筷子,看着他:“爸,别说了。那些债,我来还。”
林润生愣住了:“你?你怎么还?那是四十万啊!”
林寒江说:“我有钱,唱歌赚的,版权费,演出费,加起来,够还了。”
林润生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林寒江继续说:“爸,这次来,我就是接你回家的。那些债,你别管了,我顶了。”
林润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寒江,爸……爸炒楼了。”
林寒江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林润生说:“你妈跟你说了吧?我借了十万高利贷,投进去炒楼。”
林寒江摇摇头:“妈没说具体金额,但说你炒楼了。”
林润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寒江,你知道吗?那楼盘涨了!涨了好多!我算过,现在要是卖出去,能赚二十万!二十万啊!”
他越说越激动:“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能把那四十万赚回来,到时候,爸就不用你背债了,爸自己还。”
林寒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把房子卖了吧。”
林润生愣住了:“什么?”
林寒江说:“现在卖,趁还来得及。”
林润生急了:“为什么?现在涨得正好,卖了多亏啊!再等等,还能涨!”
林寒江摇摇头:“爸,海南的楼市,快到头了。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林润生不信:“你怎么知道?你懂什么?人家专家都说,还能涨!”
林寒江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不懂楼市,但我懂一件事,天下没有只涨不跌的东西。现在涨得越疯,跌的时候越惨。海南的房价,已经高得离谱了。你想想,一套房子,一年涨三倍,这正常吗?”
林润生沉默了。
林寒江继续说:“爸,你借的是高利贷。十万块,利滚利,一个月就多少钱?你现在不卖,等房价跌了,高利贷还不上,怎么办?”
林润生低着头,不说话。
林寒江问:“爸,你实话告诉我,那十万高利贷,现在利滚利,滚到多少了?”
林润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十五万。”
林寒江心里一沉。
十五万。
三个月,从十万滚到十五万。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爸,你现在卖,能赚多少?”
林润生算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要是现在卖……扣掉成本,扣掉税……能赚二十五万。”
林寒江看着他:“二十五万,还完高利贷还能剩下多少?”
林润生的脸白了。
十万,太少少了。
赚了,好像又没赚。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慌乱:“寒江……那怎么办?”
林寒江说:“今天就把房子挂出去,能卖多快卖多快。”
林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可是那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是跟十几家人合伙买的。他们说好了一起卖,要是我想先卖,得他们同意才行。”
林寒江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几家人。
合伙。
难怪他爸会被套进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父亲:
“爸,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林润生说:“都在海口,有个联络点,定期碰头。”
林寒江说:“带我去见他们。”
林润生咬着牙说,像是最后的挣扎:“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