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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这小子真的做到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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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萍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抚过每个人的心。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翠不说话了。

阿芳也不说话了。

“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还想看一看你……”

挺的小翠眼眶泛红。

她盯着收音机上那个掉了一块胶布的旋钮,但她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那台小小的收音机。

想起了自己的堂哥。

小翠的老家在四川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沟里。

她是家里的老三。

上面有两个姐姐,

老三是女儿。

她出生那天,她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天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她妈躺在里屋,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又是个丫头。”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妈告诉她,她爸给她取名小翠,是因为翠是玉,不值钱,但好歹是个东西。

大姐叫招弟,招个弟弟。

二姐叫来弟,来个弟弟。

她小翠。

她弟弟叫小宝。

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

她爸说,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于是大姐只念到小学二年级。

二姐只念到小学三年级。

她念到小学四年级,因为她成绩好,老师来家里求了三次情。

但四年级下学期,她爸还是把她叫到跟前:

“别念了,回家帮忙。”

她没哭。

她知道哭也没用。

那天晚上,堂哥偷偷塞给她两块钱。

“拿着,买本子用。”

大哥比她大六岁,初中没毕业就去县城打工了。

他是整个家族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哥,我不念了。”

“我知道。”

“哥,我想念书。”

大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哥挣了钱,供你念。”

她信了。

“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是不是有了一个,你不想离开的家……”

甘萍的声音还在唱。

小翠已经湿了眼眶。

她想起大哥那些年吃的苦。

先是在广州的建筑工地,搬砖,一天十块钱,管吃不管住。

后来去了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像馒头。

每年过年回来,大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

广州的蛋卷,深圳的巧克力,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泡泡糖。

他偷偷塞给她零花钱,五块,十块,有时二十。

“别让你妈知道。”他眨眨眼。

她知道,这些钱是大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读书还是成为了奢望,她也开始进厂上班了。

去年大哥结婚。

嫂子是湖南人,在同一个电子厂做工。

长得不漂亮,皮肤黑黑的,但人很好。

过年带回来,见了父母,吃了顿饭,就算定下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

大哥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得有些拘谨。

那天晚上,大哥喝了酒,拉着她的手说:

“妹,哥结婚了,以后……可能顾不上你了。”

她笑着说:“哥你说啥呢,我自己能行。”

今年过年,大哥没回来。

他说厂里忙,走不开。

但小翠知道,不是忙。

是路费太贵了。

从深圳回四川,火车票六十七块钱,来回一百三十四。

大哥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出头,刚结婚,要攒钱,要给嫂子买衣服,要还结婚时借的债。

一百三十四块,够他们俩吃一个月的。

她在电话里说:“哥,没事,不回来就不回来,我挺好的。”

大哥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妹,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她哭了很久。

收音机里,甘萍唱到了最后一段。

小翠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芳在旁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伸出手,揽住了小翠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而粗糙,和小翠自己的手一样。

是常年做工磨出来的茧子。

“没事。”阿芳低声说。

小翠没说话。

但她靠在了阿芳肩上。

宿舍里很安静。

另外几个姑娘也都沉默了。

有人在偷偷抹眼角。

有人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

京城,中国音乐学院家属楼。

客厅里的灯没全开,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的一角。

金铁霖坐在那束光里。

他穿着一件蓝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是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茶壶。

电视机的音量调得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闻。

马秋华今晚不在家。

这是好事。

金铁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电视屏幕上,林寒江站在舞台中央。

那孩子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一件浅蓝色的西服。

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

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第一句出来,金铁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声音……

不是他教的那种。

不是他熟悉那个,在琴房里一遍遍练声的林寒江。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金铁霖把茶杯放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家里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还有珠穆朗玛峰儿,是最高山坡。”

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

不是因为这首歌写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

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模仿,不是迎合,不是任何一个老师能教出来的东西。

是林寒江自己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那个瘦高的男孩第一次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谱子,开口叫金老师时,声音都在发抖。

想起那些在琴房里度过的下午,他一遍遍地纠正林寒江的呼吸、咬字、归韵。

那孩子从来不说苦,练得满头的汗,也只是用袖子一抹,继续练。

想起青歌赛前夜,林寒江给他打电话,说“金老师,我有点紧张”。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紧张什么?你是金铁霖的学生。”

挂了电话,他自己也紧张得一宿没睡。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副歌部分,林寒江的声音完全打开了。

那声音直直地撞进金铁霖心里。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金铁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

其实眼镜没雾。

他只是想有个动作,能让自己缓一缓。

“这小子……”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

“还真行。”

电视里,歌曲还在继续。

但金铁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想起林寒江决定南下那天,来家里跟他告别。

那天这孩子坐在这张沙发上,紧张得像犯了错的学生,半天才憋出一句:“金老师,我想去广州,参加那个流行歌的比赛。”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流行歌?

他的学生,青歌赛金奖得主,去唱流行歌?

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你真的想去?”

“想去。”

“为什么?”

林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说:

“金老师,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我想想试试别的,想看看,我还能不能唱点不一样的。”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去吧。”

“出去闯闯,别给老师丢人。”

林寒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没多说几句鼓励的话。

后悔没告诉他,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电视里,林寒江唱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金铁霖看着屏幕,看见那孩子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向评委鞠躬,向所有为他鼓掌的人鞠躬。

九十度。

脊背挺直。

停留三秒。

和四年前在他办公室门口鞠的那个躬,一模一样。

金铁霖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还行,毕竟是我的学生。”

……

京城,总政歌舞团宿舍。

张也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那枕头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角都卷起来了。

屋里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

她不喜欢黑,从小就怕。

但此刻,那些光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她的眼里只有电视屏幕上那个身影。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林寒江开口的第一句,张也的鼻子就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明明只是一首歌。

可这一句出来,她就是想哭。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想起很多事。

“师姐,这是我写的歌,您能帮我听听吗?”

她当时想,这谁啊?

怎么这么冒失?

但她还是接过谱子,看了。

写得真不怎么样。

歌词空洞,旋律生硬,气息分配不合理。

但她还是认真看完了。

然后她说:“还行,但有很多地方可以改,你想改吗?”

那男孩立马说:“想,师姐教我。”

她教了。

教了四年。

从怎么换气,到怎么咬字,到怎么理解一首歌的情感。

从琴房,到小礼堂,到各种比赛的后台。

从师姐,到张也姐,到有时候连名带姓地叫张也。

那是他们熟了之后,他偶尔会冒出来的调皮。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副歌部分,张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怀里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电视屏幕上,林寒江站在舞台中央,被一束光笼罩着。

那束光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笑。

是她熟悉的傻笑。

“唱得好。”

她轻声说着,虽然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

“真好。”

当三个100分亮起,当总分600分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喃喃道。

“600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这小子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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