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郎官日月(2/2)
送走老师,刘备回到屋里。张武凑过来,脸上带着笑:“参军,部,刘郎中!咱们这算是当官了?”
刘备看着案上那卷任命帛书,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了点头。
“算是吧。”
左郎中的日子,像是被刻进了漏斗大的刻度里,精准而重复。
寅时正,天还黑的浓稠,就得起身。张武早已烧好了热水,备好了简单的朝食——通常是栗米粥和一块面饼。刘备换上那身浅绯色的郎官服,佩上木质的笏,将表明身份的铜符系在腰间。
如何出门,步行。
从城南小院到南宫,要走小半个时辰。郎官入宫,随从不得跟随。他就一个人,踩着黎明前的夜色,穿过寂静的街巷。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偶尔有同样赶早的官吏车马驶过,车帘紧闭。
到了南宫偏门,验过符牌,进入郎署。同僚陆陆续续到来,彼此颔首,少有深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倦意、矜持与小心翼翼的氛围。
点卯之后,便是执戟站立。
他被分配在南宫一处偏殿外的廊下值守。戟是礼仪性的长戟,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冰凉。任务就是站在那里,保持仪容端正,目光平视,如同殿前另一尊装饰。
一战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动,不能交谈,目光不能游移。腿脚从酸麻到失去知觉,再到恢复刺痛。冬日的寒风能吹透衣衫,夏日的烈日能晒得皮肉发烫。汗水或冷汗,浸湿内衫,又慢慢被体温烘干。
刘备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郎官熬不住,想方设法托关系外放,哪怕去个边远小县,也比这种日子好过得多。
但他站得稳。庐江战场上,他曾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埋伏更久。比起那时生死一线的紧绷,此刻的枯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修炼。他借着站立,观察宫殿得建筑格局,观察往来官吏得神色步态,观察云影在天井的移动,在脑子里默诵经文律令,
午时有一刻休息,可以进食,饮水。然后下午会被派去尚书台帮忙整理、递送文书。
尚书台是机要之地,气氛比郎署更凝重。进出的都是神色匆匆的尚书郎、令史,低声交谈着各地的灾变、军情、财政赤字。空气里是竹简、墨汁和灰尘的味道。
刘备做的多是些体力活:将堆积如山的公文按地域、类别初步整理,或者将批复好的文书送到各官署。他手脚利落,不多言,是尚书郎们最喜欢使唤的那一个。
在尚书台,刘备接触到帝国最真实的脉动。某郡大水,请求减免赋税;某地民变,已被镇压,请求减免赋税;边郡请求增拨军饷,减免赋税。冰冷的文书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哀伤乐,也是这个庞大帝国日渐沉重的喘息。
申时末,下值。走出宫门,天色往往已近黄昏。他再次步行,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市,回到城南哪个寂静的小院。张武已经做好饭食,有时是简单的肉羹,有时是从市集上买到的熟肉。
饭后,他通常回点起油灯,看书,或者整理白日所见所闻。卢植给他的东观出入符牌,他闲暇时都会去东观校书。
东观内,藏书楼阁高大幽深,充斥着陈年竹帛的气息。那里确实清静,当值的多是年长学者或不得志的文人,对他这个年轻郎官并无多少关注。他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过,偶尔抽出一卷翻阅,一坐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