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决裂(2/2)
霍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我今天来,不是以少将的身份来的。我是以你叔公老朋友的身份来的。”
霍顿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谈家事。
“阿尔弗雷德,你是埃克塞特家的人。你父亲、你叔公、你祖父,三代人替这支军队流过血。这支军队的规矩是怎么来的?是我们这些家族,一百多年,一代一代定下来的。军校、委任、晋升,这套东西不是哪个官僚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秩序。”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
“林登是个能打仗的人,我不否认。但如果让一个男仆出身的人,凭战功一路坐到团长的位子上,你想过没有,后面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只要仗打得好,什么出身都无所谓了。那我们这些家族——包括你们埃克塞特家——在这支军队里经营了几代人的东西,还剩什么?”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和林登在前线并肩作战过,我不求你反对林登。我只求你……保持中立。投票的时候,你弃权就好。你的一票分量很重,因为你是前线回来的实战军官,委员会里很多人会看你的态度。你弃权,这个提案就能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低着头,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轻轻转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四年前在庄园里,他站在楼梯上宣布自己即将参战,那个男仆抬头看他的样子——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僭越。
他想起他的排被德军偷袭,自己受了重伤。
而同一天,约瑟夫带着一群连步枪都握不稳的新兵,打退了德国骑兵,立了功,又在送情报的路上,把奄奄一息的他从翻倒的马车下拖了出来,穿过德军巡逻区,一路送到师部。
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想起洛斯战役,毒气回吹,整个阵地像地狱一样,只有约瑟夫的班全员活着走出来。那时候他开始觉得“运气好”三个字撑不住了。
他想起索姆河的时候,亲眼看着约瑟夫用一个连的兵力顶住了三面合围。
从“前男仆”到“运气好”,到“不一样”,到“最好的基层军官”,到“战术天才”……
他花了整整四年,把心里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霍顿。
“将军,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明天有一场进攻,由韦斯特上校指挥,和由林登少校指挥,您觉得哪一个,能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
霍顿的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霍顿,声音平静但清楚:
“叔叔——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叔公当年在马格斯方丹救您的时候,他救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肩章,不是您代表的那个阶级。他当时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您要死了,他不能让您死。”
他转过身来。
“您现在拿他救您的这份恩情,当作我应该听您话的理由。他要是还在,他不会高兴的。”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阿尔弗雷德的脸上,忽明忽暗。
霍顿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好。
“阿尔弗雷德。”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叔叔。”
霍顿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没动。
他隐约意识到,刚才那番话说出口的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不只是他拒绝了一个将军的请求,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姓氏的对立面。
阿尔弗雷德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壁炉。
火舌吞吐着,照得满墙的老照片忽明忽暗。其中有一张是叔公穿着布尔战争军服的照片,年轻,精瘦,目光锐利。
他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