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针脚与裂口(2/2)
霍顿拿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看那页纸。
“全面联合攻势就在眼前,”哈定继续说,“主攻团的团长,需要的是一个能统筹步兵、炮兵、坦克、工兵、空中力量的全面指挥官,而不是一个只会带小队搞奇袭的战壕英雄。”
霍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你在军校跟他同过期。”霍顿说。
“是。”哈定没有回避,“所以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他是什么路数。他确实能打仗,将军,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能打仗,和能当一个全面指挥官是两回事。我们和协约国的军队要发动联合攻势,指挥官要管几千人的编制、补给、协调、调度,要跟炮兵联络官打交道,要跟师部参谋对接。这些东西不是在战壕里蹲三年就能蹲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平稳、有条理,找不出任何私人情绪的痕迹。
哈定的这番话,出发点其实很简单:军队的指挥权应该属于受过完整训练、出身正统的职业军官,这是秩序。一个从男仆干起来的人,无论多能打,让他跳过所有正规程序,直接坐到主攻团团长的位子上,就是在告诉全英军,规矩不重要,只要会打仗就行。今天是林登,明天是谁?后天整套军官选拔体系还有什么意义?
哈定是真心这么想的,这让他比任何怀着私心办事的人都更难对付。
霍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报告本身挑不出毛病,数据是真的,条例引用是准确的,提案走的是正规的委员会审核程序。
而且霍顿自己也有他的理由。
霍顿是那种真心相信旧秩序的人。他的家族三代都在军队,他的叔父死在祖鲁战争,他的堂兄死在布尔战争,他自己在南非的战壕里趴过三年。他不是不懂战争,他只是真心认为,军队需要一条清晰的血统线,来维系它的秩序。
如果让林登这种底层出身、战地委任、破格提拔的军官,最终当上了主攻团团长,那么英军里那套延续了两百年的军官选拔传统,就会出现一个裂口。这个裂口会让所有人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联署的事我来安排。”霍顿把报告合上,推回给哈定,“你去找吉布森中将和麦克莱恩准将,他们会签。”
哈定立正:“是。”
“另外,”霍顿补了一句,“韦斯特上校的档案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桑德赫斯特正式两年学制,参谋学校进修过,履历干净。”
“能打仗吗?”
哈定犹豫了一瞬:“条例执行方面,韦斯特上校……”
“我问的是能不能打仗。”
“将军,韦斯特上校是一个合格的团级指挥官。”
霍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提案首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
“去办吧。”
哈定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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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1918年7月的英国,没人知道战争还要打多久。
索姆河、帕森达勒、伊普尔、康布雷——四年来,西线吞噬了一代英国青年,每一次所谓的“决定性进攻”,都变成了下一场屠杀的开始。在大多数人的预期里,这场战争至少还要拖到1919年,甚至1920年。
但就在这个夏天,协约国正在秘密筹划一次新的攻势。后来的历史书把它叫做“百日攻势”。从1918年8月到11月,这次攻势将以一种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彻底击垮德意志帝国,让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四个月内戛然而止。
而百日攻势的主攻营,是从英、法、加、澳几十个一线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几个。第一个突破口的方向、第一道防线的撕裂、第一面被插上的英国国旗——这些战功、这些荣誉、这些将永远刻在英国军史上的名字——都属于那几个团的团长。
谁坐上这个位子,谁就是英军未来二十年的脸面。
霍顿少将和哈定当然不知道战争只剩四个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又一次大规模反攻的开场,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即便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清楚一件事:
主攻团团长这个位子,绝对不能让一个男仆出身的家伙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