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被冬天吃掉之前(2/2)
那面旗帜还在,插在制高点的那截电线杆上,现在的位置已经比最初矮了一些,因为电线杆在一次炮击里,被打断了上面一截,但剩下的部分还撑着,人们又把旗帜插上,在风里展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从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他知道这场战役整体上,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平局。
英军为了推进六到八公里而来,但最终撤回了原来的位置,两万多人死亡,更多人受伤,那470辆坦克超过半数已经报废,趴在推进途中的泥地里,再也无法开动。
他知道那些教堂钟声已经显得过于仓促,知道伦敦的庆祝,将在接下来几天里被新一轮的坏消息所覆盖,知道这不是一个漂亮的结局。
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现在还没有人能看见,它们被埋在这场战役的废墟和报告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
有一个叫富勒的人,在他的报告边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会变成文章,文章会变成书,书会被一个二十年后的德国将军反复阅读。
那个将军会在波兰的平原上,把那些文字变成钢铁和速度,变成二战开场的那道撕裂历史的闪电。
那一切还没有发生,但它会发生,它已经在发生了,就在那行铅笔字被写下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开始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走到那截电线杆旁边,把旗帜从上面取下来。绑绳已经被雨水浸透,打了死结,他花了一点时间解开,把旗帜叠起来,用两只手夹在腋下。
然后他顺着那条泥路往后方走去。
汤姆在坡底等着他,递过一根点着的烟。
约瑟夫接过去抽了一口,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傍晚的灰色里,那面折叠好的旗帜夹在约瑟夫腋下,跟着离那块高地越来越远。
高地上的电线杆还在,现在是空的了。它在风里轻微地晃着,等着下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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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布雷战役在十一月下旬被官方宣布结束。
接下来的冬天是西线特有的冬天,雨变成雪,雪化成泥,泥冻成冰,冰再化回成泥。
前沿没有大的攻势,但每天都有人死。夜间巡逻被对方的步哨发现,迫击炮误击,挖工事时的塌方,传话路上踩中没标记的旧雷——统计上,这些不算“战役伤亡”,是“日常损耗”,在每周的简报里只占一行。
约瑟夫的连在那个冬天损耗了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死在正式的攻击或防御中的。汤姆开始管那种死法叫“被冬天吃掉”。
德军那边在准备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每天送回来的航空侦察照片上,那些物资集结点一周比一周大。铁路调度的时刻表反推出来的兵力流向,越来越往一个方向收拢。
情报参谋在简报会上说的话越来越短,因为不需要再说太多,所有人都看着同一组照片,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间。
约瑟夫在二月底升了上尉。
这次晋升的推荐人是富勒上校。
富勒和约瑟夫没有见过面,只在康布雷战役之后,调阅过约瑟夫的战报和那些他在阵地上手画的步坦协同草图。
富勒在送交参谋部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约瑟夫这个名字,措辞是“具备独立战役设计能力”。
这句话在参谋部引起了一次小范围的议论,因为这种措辞,通常只给参谋学院出身的、佩着红色饰带的高级军官。
一个野战连长得到这个评语是少见的,少见到师部有一位中校,专门跑去问富勒,是不是写错了。
富勒说没有写错,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中校又问,你和这个人很熟?富勒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命令下来的那天,约瑟夫正在前沿一个排的掩体里,听一个排长汇报夜间巡逻情况。
那个排长汇报到一半的时候,连部的传令兵跑过来,把那张折好的命令递给约瑟夫,顺口说了一句“恭喜,长官。”
约瑟夫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接着说,”他对班长说,“对面又把铁丝网剪开了,剪在哪个位置?”
排长愣了半秒,继续汇报。汇报完了,约瑟夫记了几条要点,给排长交代了今晚的处置,然后才走回连部。
走在交通壕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推荐人那一栏是富勒的名字。
他认得这个名字,但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去,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