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爹叫赵云(下)(2/2)
他是邓芝从族兄那里过继来的儿子,本来要承嗣的,后来邓芝自己生了邓良,他便不再是嗣子了,但邓芝待他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他在军中已经待了好几年,积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军功,为人却从不拿架子,见了谁都笑嘻嘻的。
邓良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管他叫大哥,叫得比谁都亲。
“赵将军,”邓启朝赵云抱了抱拳,又朝赵广挤了挤眼睛,“听说今天要追曹真?”
赵广还没来得及接话,邓启已经伸手把他歪了一边的头盔带子给正了正。
“你这头盔戴歪了,上了阵容易挡视线。”
赵广把他的手拨开,脸上有点臊。
“知道了知道了。邓启哥,你今天跟着我们?”
“跟着你们。”邓启笑了笑,转头看了邓良一眼,“良弟第一次上阵,我不跟着谁跟着?”
邓良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邓启。
邓启第一次跟着邓芝出征回来,给他带了一把缴获的魏军匕首,刀鞘上刻着魏军的徽记,邓良把那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放了整整一年。
后来邓启积功升了队率,邓良比自己升了官还高兴,拉着赵广在营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邓良从来不说什么敬佩他的话,但他每次看到邓启从校场上走下来、卸了甲胄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看得出来的光。
赵云走到营门口,往山道上又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碎石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没有平时那么脆,声音闷闷的,像踩在一层浸了水的粗布上。
曹真的后队正在通过远处那道狭窄的山口,旗帜在风里飘着,辎重车的影子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地晃。
天空阴沉沉的,风从西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和松脂的味道。
远处那道山口的巨石上,一只鹰正在盘旋,翅膀迎着风张开,看着地面上这些蚂蚁般动来动去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将夏侯规从帐中追了出来,他手里搭着一件旧氅,他走到赵云身后,将氅衣抖开,搭在赵云肩上。
氅衣落了肩,他退后一步,没有出声。赵云没有回头,副将夏侯规,字伯矩,是他故友夏侯兰的遗孤,夏侯兰病逝后,自己便把他养在身边,视若子侄。
他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看着赵统:“统儿,赤崖那边的栈道,过了全军之后就烧掉。别让曹真追过来。”
赵统点了点头。
“去吧。”
帐中的人散了,邓芝回去调拨人马,赵统去安排大军的撤退序列,走出帐门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赵广跟在他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哥,你走稳点。”他冲着赵统做了个鬼脸。
赵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拽袖子的手轻轻拨开,继续往前走。
赵广看着赵统的背影消失在营寨栅门后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马厩走去。
邓良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和赵广并排停住,邓启跟在邓良身后,手里牵着缰绳,马背上挂着一面藤牌,边缘已经磨损了不少。
他在马上坐得很稳,和平时在校场上一样,没什么紧张的神色。赵广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邓启就是这样的人,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说话的时候又让人觉得这事他能扛。
“广哥,你父亲……”邓良开口。
赵广正了正头盔:“叫我赵叔明。”
邓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叔明,”他改口道,“你父亲以前追曹军,也是这么追的吗?”
“那可不。”
赵广上了马,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当年长坂坡,我父亲是往回冲,我现在是往前追。曹真那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回头看了看营门口,压低了声音,“我爹说了,当年他抱着陛下,一个人砍翻了几十个曹兵。今天我好歹也让我爹看看,他儿子不是只会在营里舞枪,今天曹真的车仗要是让我看见了,看我不冲上去把他拽下来!”
邓启在后面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听到赵广这番话,嘴角弯了一下。
“叔明,曹真的车仗没那么好找。他这个人谨慎得很,留着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马。你要是真追上了,先别急着往上扑,看清楚是不是真车再说。”
“那你还跟来?”赵广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来就是为了让你别扑错车。”
邓启说,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跟弟弟说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赵云站在山脊上,看着曹真后队的尾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隘口。
他的三千骑兵在山谷里列好了队,马蹄在原地轻轻踏动着碎石,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邓芝的大军已经按计划往后撤了,大军的旌旗在远处那片低矮的山梁上排成一列,正缓缓往赤崖方向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排年轻的骑兵,赵广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邓启默默跟在邓良身后,朝赵云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了,曹真大营上空的炊烟被晨风吹散成了几缕淡蓝色的丝,飘过山脊线就不见了。
赵云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缓缓看向了曹营,举起了手。
“进!”
三千骑兵从山谷里次第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