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南山来了个不速之客(下)(2/2)
就是这个人在山上对着全营的人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他心说,所有人为此热血沸腾,然后他把街亭丢了。
王平把目光移开,不再看对方。
整个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谁都不出声。
马承退了一步,转头看向门口的亲卫。
“他怎么回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亲卫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参军来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说有话要对公子说,见了公子才开口。”
马承没说话,他又往帐里看了一眼,马谡的侧脸对着他,一动不动。那副坐姿他认得,前世在书上见过描写,叫“正襟危坐”,是那种准备挨骂或者准备赴死的坐法。
他身后的脚步声轻快,有人凑过来了。
马绍先。
这小子此刻已经把甲卸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什么事都没有但我偏要过来瞧瞧”的劲儿。
他往帐里探了一眼,又缩回来,凑到马承耳边,声音压得比亲卫还低。
“哟,回来了?”
马承看了他一眼。
马绍先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你们宜城马家的人,跑路的姿势倒是挺统一,小的刚跑出去,老的就跑回来。”
马承没笑。
马绍先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行了,这副场面我就不掺和了,家事嘛,外人看着多不合适。”
他说到“家事”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挑,脸上那个表情,活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子固,你爹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然后马上又恢复了温和的假正经。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听着像是羌人的山歌。
马承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光。
王平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马承一眼,又看了马谡一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走过马承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帐里只剩下父子俩人了。
马谡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他。
这个动作比马承想象的要快。他本以为马谡会迟疑,会等着他先开口,但马谡没有。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旧袍子的下摆晃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
马承没动。
他此刻正在天人交战:从看见马谡的第一眼起,内心就莫名翻涌起来了,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血肉搅在一起,像一口熬了太久的汤,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的原料。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骂了一遍。
不是马谡。
是马谡,那个在纸上用四个字钉死了一整场战局的人。那个在史书里跑了的人。那个让他上辈子读到街亭之战的时候把书摔在地上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瘦得脱了相,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站着等他说话。
他从来都把战争当成朝堂上的辩论,以为赢了道理就赢了仗。
现在他站在这里,道理全输光了,仗也输光了,只剩一条命。
马承的喉咙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让这种感受浮到脸上,只是走过去,坐在主位上,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上,然后他抬起了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
“你怎么回来了?”
马谡没有坐下,他站在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军前听令。
“我来赎罪。”
马承没有说话。
“承儿,我知道你不必见我。”马谡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回来,你为难。丞相那里,你也难交代。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那时候我只想着,这条命不能交代在那个山头上。”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为父想明白了。那山头上本来就该是我的命,这是我欠的。”
马承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马谡的手,那双握笔的手,现在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土,看得出来走了很远的路了。
“承儿,为父这辈子,最擅长的是琢磨人心。”
马谡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最不擅长的,是带兵。”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在山上那几天我才知道,看懂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