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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转机(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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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尚且刺目的天光一点点被远山吞尽,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列柳城的雉堞,在青灰色城砖上抹下一道淡金,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去。

天地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上帘幕,暮色自远而近,从旷野慢慢扩散到山林,一层层漫上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整座列柳城轻轻裹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风从渭水上吹来,带着暮春独有的湿凉,掠过城外荒芜的田野,掠过魏军大营方向隐约的篝火,再扑上城头,吹得“汉”字大旗微微作响。

夜色如浓稠的墨,将山川、城池、人马、兵戈一并笼在其中。白日喧嚣到了此刻渐渐沉息,只余天地间一片肃杀。

列柳城内,却依旧灯火如昼。

辕门之内篝火处处,火把如林,照得甲胄明亮、刀枪如雪。士卒列队呼喝,步伐齐整,长枪如林刺空,盾牌如墙推进,阵阵喊杀声冲天而起,震得城垣微微发颤。那声势不像是困守孤城,倒像是要大举出击,与魏军拼个你死我活。

城头之上,士卒林立,火把从城头排到城尾,彻夜不熄,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一座不肯熄灭的烽火台,威严、厚重,不动如山。

一切都与平日一般无二,看不出半分异样。

郭淮布置在四周的斥候,即便趴在远处土坡上观望整夜,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列柳城守备森严,高翔死守之志更是日益增长。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震天撼地的假象之下,一道真正的暗流,正在夜色最深处,悄然涌动。

列柳城南门内侧,一道常年封闭、以巨石封填的暗门,在几名亲卫的小心撬动下,缓缓向内挪开一道缝隙。没有声响,没有火光,没有旗帜,只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在阴影里静静伫立。

门后,三百名蜀军精锐早已整装完毕,静候军令。

他们皆是高翔亲手点选的老卒,多来自汉中、巴西一带,自幼长于山林沟壑之间,登山如履平地,穿林似猿轻捷。此刻人人卸去重甲,只穿轻便皮甲,腰束革带,足蹬麻鞋,不携多余物事,不打半面旌旗。

每个人口中都横衔一枚木制哑枚,杜绝任何一声多余的呼吸、咳嗽、低语。手中环首刀以厚布缠裹刀鞘,避免金属碰撞出声;背上弓弩早已悄悄上弦,箭囊插满短矢,腰间仅系三日干粮与一水囊清水。

三百人沉默而立,他们像一群蛰伏在寒夜中的豹子,静伏于黑暗,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入茫茫山野。

高翔立在暗门最前,一身轻甲,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肃。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百弟兄,每一张脸都坚毅。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临事决断的凝重,也有对麾下儿郎的惜重,更有一丝对陇右战局的孤注一掷。

风从门缝钻进来,拂动他的战袍下摆。

他压着嗓音,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顿,如同金石落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你们都听清楚。出了这道门,就是九死一生。路上不准点火,不准出声,不准留下半点痕迹。

跟着马忠将军走,不管遇上什么事,不许随便停下,不许随便乱打,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南山,跟王平将军、马承小将军汇合。”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带着不容置喙:“路上要是碰到郭淮的探子或是魏军的巡逻兵,别废话,直接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你们这一去,不只是打仗,是去救自己的兄弟,是去拖住张郃的五万大军,是为咱们大汉北伐,保住最后一点生机。”

高翔的目光,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都听明白了吗?”

三百士卒依旧沉默,只是腰杆愈发挺直,眼中光芒愈盛。

为首那名队正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将军放心!我就是爬,也要把这三百个兄弟完整带上南山!绝不泄露行踪,绝不连累列柳城,绝不辜负大汉,绝不辜负丞相!”

身后众人虽不能开口,却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如一。黑暗之中,那一道道目光里燃起的火光,比城头火炬更亮,比天上星辰更灼。

高翔微微颔首,又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马忠的肩膀。那一掌,不重,却带着托付、信任与生死相托的分量。

“辛苦你了。”

“去吧。回去告诉王将军和马小将军——只要列柳城还在,你们的后路就还在。粮草、兵器、箭支,我会陆续想办法送过去。”

“咱们两边互相照应,一定要把郭淮、张郃这两路魏军,死死钉在陇右这一带,一步都别想往西进。”

马忠感激的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对队正下令道:“出发。”

“诺!”

队正也不含糊,沉声应下,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呼喝,没有号角,没有脚步声。

三百名锐卒如同一缕夜风,一缕轻烟,自暗门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没入城外的黑暗密林。他们身形轻盈,踏叶无声,在沟壑与灌木丛中快速穿行,不多时便彻底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暗门缓缓闭合,重归死寂。

而列柳城头上的喊杀声,依旧震天。

从这一夜起,高翔一手布下的瞒天过海之计,正式拉开大幕。

白日里,他依旧亲自主持操练,五千士卒在城下列阵,旌旗招展,金鼓齐鸣,声势比往日更盛。

城头之上,他特意命人以稻草扎作人形,外罩蜀军衣甲,分立雉堞之间,远远望去,守卒密布,气象森严。军营炊烟按时升起,三餐不误,营门启闭如常,斥候往来有度,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固守待敌。

他甚至故意派出小股士卒,在城下放箭、挑衅,与郭淮的游骑做几场浅尝辄止的小规模厮杀,战不多时便佯装不敌,退回城内。这般姿态,更让魏军上下认定:高翔兵少力弱,唯有死守,不敢轻举妄动。

而每当夜幕再临,城中喊杀声再起、灯火通明如旧之时,城南暗门便会准时开启。

一夜三百人,不多,不少,不贪多,不冒进。

一队接一队,悄然而出,踏夜入山,沿秘径奔赴南山。一路避哨、潜行、掩踪、灭迹,如鬼魅穿行于魏军眼皮底下。

第十批,也是最后一批。

赵石带着三百人安全抵达南山后的第三天,列柳城的暗门,照常打开。这是最后一批了——两百八十人,带队的是高翔的亲卫队长李平。

李平跟着高翔六年了。从汉中到祁山,从祁山到列柳城,高翔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他不是什么名将之后,也没什么显赫战功,就是个寡言少语的汉中老兵,刀使得稳,路认得准,对高翔的话从不打折扣。

出发前,高翔在暗门口叫住了他。

“李平。”

李平转过身。高翔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他。那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边角磨得发亮,是高翔从军时他娘给他求的平安符,跟了他快二十年。

“将军,这……”

李平愣住了。

“带上。”

高翔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回来再还我。”

李平攥着那块还带着高翔体温的玉佩,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单膝跪地,抱了抱拳,转身带着队伍没入了夜色。

高翔站在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直到城门缓缓合上,才转身回了城楼。

他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平。

李平带着队伍出城不到三里地,在南山脚下的一片杨树林边缘,撞上了郭淮的夜巡队。

不是斥候。是一整支夜巡队,五十人,持火把,带弩弓,呈扇形散开,正在沿着南山小道巡逻。带队的是郭淮麾下的军侯王敢——一个以谨慎出名的老兵。

李平在看到火把光的那一刻,浑身就凉了半截。

他瞬间明白了。

郭淮不是没察觉。高将军连续十天夜里往外送人,就算再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

郭淮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派了夜巡队在这片区域蹲守——不是在城门口蹲,是在出城三里外的必经之路上蹲。

他在等。等高翔的人走远一点,离列柳城远到无法求援,再动手。

“有埋伏!散开!”李平低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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