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狐狸(1/2)
马岱的马队是在黄昏时分追上诸葛亮行军大营的。
一千七百余骑,从天水方向沿着河谷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他和姜维并辔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连日奔波的尘土——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风而降的这些天,他们带着骑兵四处奔走,安抚降民,接收城池,几乎没有合过眼。
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
大营外围的哨卡比平日多了一倍,士卒们的脸上挂着一种马岱很熟悉的神情。那是败仗之后的沉默。
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烟,是烧甲片和断矛杆的味道。有士卒蹲在营墙根下,拿一块磨刀石反复磨一柄已经卷了刃的刀,磨刀声嘶嘶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出事了。”
姜维低声说。
马岱没有接话。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营门内外那些低头走路的士卒,扫过辕门旗杆上那面被晚风吹得半卷的帅旗。旗还在,说明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旗没有完全展开,说明确实出事了。
两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快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外站着两排执戟卫士,看见他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
帐帘掀开的瞬间,马岱看见了诸葛亮的背影。
丞相站在舆图前,双手负在身后,似乎正在端详陇山一带的地形。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
“伯约,岱山,回来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马岱抱拳:“丞相,三郡已定,降民安抚事宜——”
“辛苦了。”
诸葛亮转过身来,抬手打断了他的汇报。烛光映着那张清瘦的脸,眼角的细纹比出征前又深了几分。
“那些事稍后再说。先坐下,有件事你们该知道。”
马岱和姜维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街亭败了。”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钉进帐中的空气里。姜维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马岱则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甲片。
甲片上有一道旧痕,是当年在渭水边留下的。大哥的马槊从他身侧掠过,槊锋擦过他的膝甲,划出这道印子。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是建安十六年。快二十年了。
他忽然想,如果守街亭的是大哥,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马谡在南山舍水上山,张郃围山断其汲道,我军大溃。幼常……不知所终。”
帐中沉寂了很长时间。烛花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丞相,那张郃到哪了?”
姜维悻悻的开口。
他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多余。张郃还能到哪了,破了街亭,此刻肯定正沿着秦水河谷南下。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一个个地名从他脑海里滑过……
南安,丢了,天水,丢了,安定,也要丢了……
他又想起自己在天水归降的那个夜晚。那是建兴六年正月,陇西的雪还没化尽,他跪在诸葛亮帐前,诸葛亮走出帐来,亲手扶起他,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伯约,吾得卿,犹鱼之得水也。”
那时他想,这个人是要匡扶汉室的。他跟着这个人,便能做一番大事。
可此刻他站在祁山大营的中军帐里,听着“街亭败了”四个字,忽然觉得那番大事一瞬间好像变得很远。像陇山山顶的雪,看得见,摸不着。
马谡在南山舍水上山,这是兵书上最粗浅的道理,连天水郡一个守城门的百人将都懂。
马谡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不懂?
丞相能用马谡,怎么也由着他不懂?
这些话,他不会问出口。
可他,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伯约,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糟糕。”
姜维猛地抬头。
诸葛亮正看着他,顿了顿,又道:“马谡的儿子马承也在南山,他收拢了数百溃兵,遁入山林,终日骚扰,以作疑兵,已拖住张郃大军三日不得寸进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寻常军务,说完这句,他便将话题移开了,只留下帐内二人心中波涛汹涌。
良久过后,诸葛亮的声音传来:“伯约你先退下吧。”
姜维恭身退下,只是这个从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眉头还紧皱,手指正不住的搬弄着,盘算着什么。
诸葛亮又看向沉默的马岱,手指落在舆图上街亭以西的一处标记上。
“岱山,再麻烦你一趟了,有个任务交给你。”
马岱站起身。他还有点恍惚,正琢磨着怎么用300人拖住五万步骑,可百思不得其解。
“上邽之围已解,郭淮的斥候正在沿秦水河谷向北渗透,试图与张郃主力建立联络。”
诸葛亮的手指从列柳城向北划出一条线。
“你带来的这一千七百骑兵,从现在起全部散开。以什伍为单位,沿秦水河谷两侧的山林地带展开,见到魏军斥候就截杀,不必恋战,打完就走。我要让郭淮变成瞎子。”
他转过身,烛光在瞳孔里跳动。
“出发吧。今夜就走。”
马岱抱拳:“末将明白。”
转身走向帐门,掀帘时脚步顿了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的舆图,诸葛亮的背影又转了过去,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岱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已经凉了。祁山的春天来得迟,入夜后山风裹着寒气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营火摇摇晃晃。
亲卫正牵着马在帐外等候,旁边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身形已经长开;
另一个是少女,穿着窄袖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正不耐烦地用刀柄敲着自己的马鞍。
“叔父!”
少女看见马岱,快步迎上来:“帐中说了什么?我方才看见大营里的士卒都在收拾辎重,是要撤了吗?”
马岱看着侄女,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大哥的这个女儿,闺名云鹜,是大哥在凉州时起的名字。
鹜是野鸭子,大哥说凉州的女儿不必做什么凤凰,做一只飞得远、认得家的野鸭子就好。
“云鹜,去把你哥叫过来。”
马承正靠在一匹青骢马上翻看一把新磨的环首刀。听到招呼,收刀入鞘,几步走了过来。
他比妹妹大两岁,眉眼更像大哥马超,也是高鼻深目,颧骨微耸,这是凉州人特有的相貌。
只是他的眼里没有大哥那种灼人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默的温和。
“岱叔。”
马岱看着侄儿的脸,忽然有些恍惚。方才在帐中听到“马承”那两个字时,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大哥的儿子也叫马承。
马承,字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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