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算无遗策(2/2)
他们拼了命想保马谡,却没想到,马谡跑了,他十七岁的儿子,竟然在绝境里站了出来,硬生生盘活了这必死的死局!
向朗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好!好啊!马氏有后了!幼常糊涂一世,竟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原本剑拔弩张的派系之争,在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面前,瞬间烟消云散。荆襄派也好,东州派也罢,益州本土派的官员也好,此刻脸上都只剩下了震惊与狂喜。
杨仪和张裔,昨夜还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撕破脸皮,此刻却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同时盯着那个斥候,同时张着嘴,脸上的震惊如出一辙。杨洪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帐柱,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撑住自己,才能消化这个消息。
他们都是聪明人,略一思索就清楚,马承这一手,不仅拖住了张郃,更是给汉军这次北伐,续上了命!
街亭失守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北伐大势已去,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局。可现在,张郃的五万精锐被钉在了街亭谷口,寸步难进,这意味着蜀军不必仓皇撤退,意味着还有时间收拢三郡百姓、从容部署,甚至意味着——还有翻盘的可能。
而主位之上,诸葛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白羽扇,停在半空中,扇尖的鹅毛微微颤动,像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纵使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无尽的感慨,最后,是那束早已黯淡下去的光,一点点,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马谡兵败身死,设想过街亭彻底沦陷,设想过张郃长驱直入,甚至设想过自己带着大军浴血突围,才能勉强撤回汉中。
每一种可能他都算了,每一条退路他都留了,尽管每一次推演的终点都是一片灰暗。
可他唯独没想过。
马谡跑了,可他那个名不见经传,年仅十七岁的儿子,站了出来。
在全军溃散、主将逃亡、军心尽散的必死绝境里,这个少年,带着三百残兵,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战法,把身经百战,以善料敌著称的张郃和他的五万大军,死死钉在了街亭。
以三百残卒,困五万雄兵。
于必死绝境,挽狂澜于既倒。
“幼常啊幼常……”
诸葛亮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又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握着羽扇的手,终于缓缓落了下来,“你一辈子好论军计,自诩饱读兵书,到头来,临危受命,逆势破局的本事,竟不如你十七岁的儿子。”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欣慰。
“到头来,临危受命、逆势破局的本事,竟不如你十七岁的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帐中却重得每个人都听见了。向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蒋琬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看着马谡成长起来的人,都知道丞相这句话里有多少惋惜、多少无奈。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街亭南山的位置,那片原本被他标记为死地的沟壑山林,此刻在他眼里,成了盘活整个战局的棋眼。
他伸出手,指尖重重落在那片山地之上。指尖点在沙盘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变了。原本因为连日疲惫、派系纷争而紧绷的肩背,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也尽数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蜀汉丞相。
“马承,马子固吗。”
他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好一个子固!临危不乱,逆势破局,以弱胜强,以缠破刚。这战法,兵书上没有,我诸葛亮也从未见过。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帐内的众人都看傻了。
自从第一封街亭兵败的急报送来,丞相的脸色就没松过,眼底的疲惫与沉重,谁都看得出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直到此刻,他们才在丞相的眼里,重新看到了那束久违的、亮得惊人的光,那是属于卧龙的,算无遗策、胸有乾坤的光。
“丞相……”吴懿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压不住的期待,“那咱们……这军,还撤吗?”
诸葛亮转过身,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朗声道:
“撤?为什么还要撤?”
“马承以不足三千残兵,为我们硬生生挣来了两天的时间,这不是绝境,这是天赐的战机!”
他抬手,白羽扇重重划过沙盘,军令一句句落下,清晰、果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道惊雷,炸在帐内,点燃了所有将士心中早已熄灭的火:
“魏延听令!”
“末将在!”魏延往前一步,挺胸抬头,声如洪钟,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焦躁和憋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整夜,等的当然不是撤军,而是进攻。
“你率前部精锐一万,即刻秘密开拔,沿南山山间小道向街亭侧翼移动,隐蔽待命,不得暴露踪迹!待张郃军心动荡,即刻出击,断其退路!”
“末将领命!!”
魏延的拳头攥紧了。一万精锐,秘密开拔,这不是驰援,不是解围,是围歼。丞相这是要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连同这位曹魏五子良将,一起留在街亭。
“传我将令,八百里加急送列柳城高翔!”
“令他凭险固守,死死缠住郭淮,不得让他一兵一卒增援街亭!若郭淮敢妄动,便袭其粮道,扰其营寨,务必将其钉死在上邽一带!”
“诺!”传令兵立刻躬身接令,转身快步冲出帐外。
“传我将令,八百里加急送箕谷赵云、邓芝!”
第二名传令兵上前。
“令二人在箕谷加大佯攻声势,多设旌旗,虚张声势,把曹真的十万主力,死死钉在郿城,不得让他分兵西顾陇右!告诉他,我这边打的是歼灭战,他那边拖得越久,张郃就越孤立!”
“诺!”第二名传令兵领命而去。
“吴懿听令!”
“末将在!”
“你率剩余中军步卒,即刻整军,加固祁山大营防线,清点粮草军械,随我亲征街亭!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个逆势破局的少年郎,看看这被我们捡回来的街亭!”
吴懿猛地抬起头。
亲征。
丞相要亲征街亭。
他跟着诸葛亮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丞相用兵一生谨慎,从不轻易涉险。赤壁之战他在后方调度,入川之战他在荆州坐镇,汉中争夺战他统筹粮草,从未亲自提兵上阵。可这一次,他要亲征……是为了那个马氏的小子吗?
“末将领命!!”
他还是领命退下。
“蒋琬、向朗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坐镇大营,安抚三郡归降吏民,督办粮草转运,稳定后方,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一道道军令落下,帐内众人瞬间热血上头,齐齐抱拳躬身,甲叶碰撞之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那声震云霄的应诺,几乎要掀翻牛皮帐顶。
原本已经注定崩盘的北伐大局,就因为那个十七岁少年的逆天操作,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迎来了惊天逆转。
诸将领命而去,帐内渐渐空了下来。
诸葛亮走到帐口,抬手掀开帐帘,望向东北方街亭的方向。
马子固。
好一个马子固。
世人皆说我一生唯谨慎,可这少年,却在最险的死局里,走出了最奇的一步棋。临危有担当,绝境有章法,知兵事,懂人心,更懂这战场的虚实之道。
这小子,比他那个纸上谈兵的爹,强了何止一百倍。
朝阳渐升,把祁山的连绵群山照得清清楚楚,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月白的长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赏与笑意。
他望向东北方,街亭的方向。
那条路,此刻正被晨光照得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