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给王平磕一个,子代父罪,这还拿捏不了你?(2/2)
“少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平上前一步,伸出蒲扇大的手,就要去扶他,原本冷硬如铁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败局是马谡一手酿成的,你苦谏过,拦过,与你无关!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教不严,父之过。谏不至,子之错。”
马承依旧伏在地上,纹丝不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街亭今日之崩,数万将士之死,北伐大业之挫,根源在我父,我马氏一门,担全责。”
“我今日不敢求将军原谅,只敢斗胆,求将军帮我一个忙。”
王平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迹,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子固,你说。只要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马承缓缓抬起头。
少年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额头上磕出了深深的红印,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火把。
里面没有半分泪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像是要把这绝境,这死局,都烧出一条生路来。
“我请将军,借我半日时间,借我这山道一席之地,再借将军在军中的一份声威。”
“我要收拢山上的溃卒,重整旗鼓,缠住张郃的大军。
若成,街亭可活,北伐可续,大汉可兴。”
“若败,我马承愿斩首相送,以谢三军,以谢丞相,绝不连累将军,和将军麾下的一兵一卒。”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炸开了锅。
缠住张郃?
那可是曹魏的五子良将,身经百战,跟着魏武帝曹操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眼下带着五万精锐步骑,占尽上风,把几万蜀军都冲垮了,怎么可能被一群丢盔弃甲、军心涣散的溃兵缠住?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吓疯了!”
“拿一群溃兵去缠张郃?这不是找死吗?”
“果然是马谡的儿子,一样的纸上谈兵,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窃窃私语声再次传开,所有人都觉得,这少年是走投无路,说的疯话。
可王平,却死死盯着马承的眼睛,一动没动。
他看了一辈子人,打过半辈子仗,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分得清什么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狂言,什么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眼前这少年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没有虚张声势,只有看透了死局,依旧要逆天改命的笃定,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弟兄们挣一条活路的决绝。
眼前这个少年刚刚杀过魏军斥候——这事他已得了报。
此时对方手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王平活了四十年,从益州打到汉中,从南中打到祁山,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了扶着马承的手,在所有人震惊到极点的目光里,后退半步,右腿重重往下一跪,单膝着地,玄铁重甲砸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拳,手中的铁枪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血洼都泛起了涟漪,碎石子跳起来老高。
这是军中将校,对同袍最重、最郑重的军礼。
是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荣辱,自己的弟兄,全都交出去的承诺。
“某,王平,愿助少公子!”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裹着一身的血勇,震得整个山道都嗡嗡作响,
“少公子若果有心,你在前缠敌,我在后据守险地、稳定士卒、护路、保水源!”
“纵是张郃十万大军来攻,某替你守住后路,一步不退!”
“纵是全军覆没,某与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无当飞军,见主将都单膝跪地认了令,没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地跟着单膝跪地,长矛、盾牌齐齐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跟着齐声大吼,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在山道上:
“愿随将军,助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吼声震天,把满山的风声与魏军的号角声,全都压了下去。
马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脸将军,看着他身后齐刷刷跪倒的一千多名无当飞军,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乱世,在这蜀汉建兴六年的春天,在这必死的街亭绝境里,才算真正站稳了第一脚。
他伸出双手,用力扶起了王平。指尖触到对方重甲上冰冷的血污,触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道,钻进了每个溃兵的耳朵里:
“王将军,起来。”
“咱们不会死。”
“咱们,要赢。”
风卷过来,把他这句话送出去老远。
周围原本蹲在路边、眼神死寂的溃兵们,看着这一幕,听着这话,原本熄灭的眼神里,竟一点点,重新亮起了光。
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是跟着丞相从荆州打过来的老卒,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此刻咬着牙,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捡起了身边断了半截的长矛,拄在了地上。
那个刚才还缩在石头后面哭的年轻小兵,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裤子都吓湿了,此刻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弯腰捡起了地上掉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那个刚才提着刀要冲上去杀马承的壮汉,此刻把刀收进了鞘里,对着马承的方向,重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对着身后的溃兵吼道:“都他妈别蹲着装死了!少公子和王将军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怕个球!想活命的,拿起家伙,跟着少公子干!”
四散奔逃的人,停下了脚步;
瘫在地上等死的人,撑着兵器站了起来;
互相抢夺干粮的人,停下了手,纷纷转过头,朝着山道的方向望了过来。
风又起了,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绝望的血腥味,还带着一股子烧起来的劲。
绝境里的火种,就这么被他结结实实的一跪,点燃了。
马承揉着头顶的伤口,嘿嘿一笑。或许这就是蜀汉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