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棋无出处(2/2)
“那为什么还粘?”
“吃饭的时候饿。”
陈毅安拿起杯子。
“吃完就不饿了。”
护士听了半天。
“你们下棋的人说话都这么绕?”
“赵博扬没绕。”
“谁绕了?”
陈毅安看着屏幕里的白子良。
“聪明人。”
棋局进入后半盘。
白子良没有再追那手俗粘。
可前面三次施压已经消耗了太多先手。
赵博扬靠左上转换取得两目优势。
黑棋则在右边吃到一些残子,将差距追回一目左右。
双方进入官子。
第一百五十一手,黑棋逆收。
第一百五十二手,白棋扳。
第一百五十三手,黑棋粘回。
盘面差距越来越小。
挂盘室里,金文玉已经开始点目。
“白棋一目左右。”
关宇翔问:“一目是赢多少?”
“看最后一处单官。”
“单官也算?”
“数子法。”
关宇翔把头凑近棋盘。
“有没有半目劫?”
“没有。”
“有没有逆转手筋?”
“目前没有。”
“你说目前,我就觉得还有。”
“因为棋还没下完。”
第二百零一手,白子良在左边冲。
赵博扬挡住。
黑棋接。
白棋抢到最后一处价值两目的官子。
差距缩到最小。
弈神·先知的胜率曲线几乎贴在一起。
白棋百分之五十一点八。
黑棋百分之四十八点二。
程谨的账号没有再提前发布判断。
地下盘口却在最后十手疯狂跳动。
黑白赔率每隔几秒便交换一次。
苍鹰看着资金流。
“先知盘在两边对冲。”
严文谨问:“它也不知道?”
“它知道所有结果。”
“什么意思?”
“谁赢,它都能找出一条命中的预测。”
关宇翔听见以后,转过头。
“那不是跟我一样?”
“你哪里一样?”
“我也知道不是白赢,就是黑赢。”
老陈说:“还可能和棋。”
关宇翔皱眉。
“围棋没有和棋。”
“你这个技术岗申请被拒,不冤。”
终局,双方开始填单官。
白子良没有立即认输。
盘面很细。
细到任何一处死子确认错误,都可能改变结果。
赵博扬也没有催。
第二百四十七手,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裁判进入对局室。
双方确认死子。
棋盘上的棋被逐块整理。
白子良坐在原位,看着黑白两色被归拢成整齐的形状。
右边那手白八十仍在。
它活到了最后。
却没有产生任何额外变化。
裁判数完第一遍。
又重新确认一遍。
“白棋胜。”
“半目。”
天元七番棋第三局,赵博扬执白半目胜。
总比分,二比一。
上海棋院外,掌声没有第二局那么热烈。
却持续了很久。
疗养院的老电脑上,直播画面慢了两秒。
结果弹出时,陈毅安已经关掉棋盘窗口。
护士问:“不看复盘吗?”
“看完了。”
“刚出结果。”
“棋早就下完了。”
陈毅安摘下眼镜。
“剩下是数账。”
对局室里,白子良没有马上起身。
他把白八十拿起来。
“这手是从人机大战里学的?”
赵博扬看了他一眼。
“哪手?”
白子良将棋子放回原位。
“粘。”
“见过。”
“所以学了?”
“好用就学。”
“当时为什么下?”
“右边有断点。”
“只是补断?”
“还少死几颗棋。”
白子良沉默片刻。
“您后来又不要了。”
“左上更大。”
“如果我不继续压呢?”
“那就走别处。”
“这手棋没有后续计划?”
赵博扬拿起一枚黑子,摆到右边。
“有。”
他又把黑子移到左上。
“后来这里更大。”
“所以计划变了。”
“棋变了。”
白子良看着白八十。
“我以为您是在告诉我什么。”
赵博扬把棋子放回棋盒。
“我告诉你右边有断点。”
白子良抬头。
赵博扬语气平常。
没有嘲弄。
也没有刻意点拨。
正因如此,那句话才没有多余的解释。
白子良想起前两局。
第一局,他不肯让变化结束。
第二局,他杀掉该杀的龙。
到了第三局,他已经愿意选择,也愿意承担。
却又开始追问每一手棋从哪里来。
像弈神·先知一样。
看见俗粘,便要归入心流。
看见厚补,便要追溯人机大战。
看见赵博扬下出机器走过的棋,就认定其中藏着一次人与机器的对话。
他不再依赖胜率。
却仍在依赖出处。
赵博扬继续复盘。
他把白八十换成向外跳。
“这里跳,也能下。”
随后摆出黑棋冲断。
白棋被迫腾挪。
十几手后,局面更加复杂。
“粘比较简单。”
白子良问:“如果这手是弈神先下出来的呢?”
“那又怎么样?”
“有人会说,您下的是机器的棋。”
赵博扬停下手。
“机器的棋可以学。”
他把白八十放回原位。
“莫心的棋可以学。”
又指了指白子良在第二局的白八十九。
“你的棋也可以学。”
最后,他点了点自己棋盒里的白子。
“我的棋,也可以学。”
“别因为它们来自别人,就非要问是谁的。”
白子良看着棋盘。
赵博扬合上棋盒。
“落在盘上以后,能不能下,才是你的事。”
赛后发布会还没开始,弈神·先知已经完成了本局报告。
白八十被标为本局核心手。
标签仍是“人类情感性防守”。
解释模块生成了一段长达七百字的分析。
“赵博扬通过复现弈神2.0白一百六十,向对手传达接受亏损、优先存续的心流意图。”
“白子良准确识别该意图,却因过度压迫导致资源配置失衡。”
“模型已完成对双方深层动机的预测与还原。”
程谨在海外直播间展示了这段文字。
订阅人数继续上涨。
“第三局证明,弈神·先知不只预测落点。”
程谨面对镜头。
“它已经能够解释顶尖棋手为什么落子。”
话音刚落,直播间另一块技术窗口忽然亮起。
林若曦以清玄技术顾问身份接入。
她身后没有演播室。
只有清玄机房的一排服务器。
程谨的笑意收了些。
“林小姐,这不是你参与的技术说明会。”
“你在使用我负责过的模型。”
“那已经是弈神·先知。”
“底层还是YISHEN-SED。”
林若曦将一份候选树日志放到屏幕上。
白八十落下以前,模型生成了一百三十四条主要候选。
俗粘排名第十九。
没有进入公开预测。
落子以后,系统才从历史数据库中调取弈神2.0白一百六十的标签,重新生成“情感性防守”解释。
林若曦把前后时间戳并列放出。
相差一点七秒。
“它没有预测动机。”
“它只是在看到结果以后,找了一段最像的旧故事。”
程谨看着那份日志。
“模型可以在落子后修正理解。”
“那不叫理解。”
“你已经离开项目,无权定义弈神。”
“我写过它的异常过滤器。”
林若曦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
“白八十之后,模型预测赵博扬将继续保护右边。”
“白一百零二脱先,公开候选没有命中。”
“这条记录随后被删除。”
直播间评论停顿了一瞬。
很快开始爆发式滚动。
程谨打断她。
“删除低权重错误样本,是模型进化的一部分。”
“可以删除。”
林若曦看向镜头。
“但删除以后,别说自己从没错过。”
程谨脸色沉了下来。
“清玄正在利用前员工窃取商业机密。”
“日志属于SK集团冻结资产。”
“你没有授权。”
“你也没有。”
两人的声音隔着太平洋撞在一起。
没有人再维持技术合作时期的客气。
程谨直接关闭了林若曦的接入窗口。
画面恢复成弈神·先知的金色标志。
可那份时间戳已经被数百万观众截下。
清玄直播间里,关宇翔看完全过程。
“林老师今天是不是有点生气?”
老陈说:“没有。”
“这还不算?”
“她生气的时候,会把完整代码贴出来。”
关宇翔坐直了些。
“那程谨最好道歉。”
“为什么?”
“保护海外服务器。”
赛后发布会,第一名记者果然问到白八十。
“白子良棋手,弈神·先知认为,您准确识别了赵博扬九段俗粘中的心流意图,却因过度回应而输掉比赛。”
“您是否认可这一解释?”
白子良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博扬。
“前半句不认可。”
记者问:“后半句呢?”
“我确实想多了。”
现场有人低声发笑。
记者继续追问。
“那白八十究竟代表什么?”
赵博扬拿起话筒。
“补断。”
“只是补断?”
“还少死几颗子。”
“可这手棋与弈神2.0在人机大战中的白一百六十几乎相同。”
“棋盘就三百六十一个点。”
赵博扬说。
“总有棋下得像。”
后排笑声更大。
白子良也笑了一下。
比分一比二。
他再次落后。
但这次,他没有把半目败局带出对局室。
白八十来自机器,还是来自赵博扬,并不重要。
它落在棋盘上时,只是一手棋。
下一局在东京。
那里有更多旧棋谱。
更多旧恩怨。
也有莫心送给他的那把“无感”折扇。
弈神·先知已经开始生成第四局报告。
模型试图把上海第三局的每一手棋,重新归入二百多种标签。
白子良没有看。
离开发布厅前,他收到陈毅安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棋子没姓。”
白子良回了两个字。
“记下。”
几秒后,陈毅安又发来一条。
“记什么?”
白子良看着屏幕。
随后把那句“记下”删掉。
“下棋。”
青衫客的头像暗了下去。
上海夜色落在车窗外。
第三局已经结束。
半目也已经数清。
至于第四局的棋会像谁。
棋子还在盒里。
没有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