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君荔呢(2/2)
她最后看见的,是周主任那双眼睛。
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沉稳老练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来,屏幕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变得混乱而微弱。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自已的位置上做着精准到近乎机械的操作。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所有医护人员都不愿面对的东西——那是产科最古老、最凶险、最不可预测的噩梦。
周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手套上沾着的血从暗红色变成了不凝固的淡红色。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凝血功能障碍,DIC的典型征兆。羊水栓塞的连环炸弹,已经开始引爆了。
“出血量多少了?”
“超过八百毫升了,还在增加。”
“加压输血,快。”
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和死神赛跑。
而蒋君荔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
她那只没有被束缚带固定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宋词去了新生儿科办理入院手续。
凌晨的值班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他站在护士站前面,低着头一张一张地填。
姓名、出生时间、体重、父母信息、保险信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上,逼迫自已不去想别的事。
但他的手机响了。
宋词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宋总,您太太突发羊水栓塞,正在抢救。”
宋词站在原地,手里的笔掉在表格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羊水栓塞”四个字,他听过。
他知道这是什么——羊水进入母体血液循环,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和凝血功能障碍,起病急,进展快,死亡率极高。
很多产科医生一辈子都不想遇到一次。遇到了,就是在跟死神抢人。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说话,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在跑:
“目前发现及时,我们已经在组织抢救,麻醉科、ICU、输血科全部到位,请您马上过来,可能需要签字。”
宋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灯光明亮,中央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护士站的电脑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不远处的某个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所有这些声音他都听见了,但它们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沉闷、遥远,不真实。
他唯一能听清的,是自已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宋总?宋总您听到了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焦急而尖锐。
“马上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自已。
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跑起来的。
走廊、电梯、拐角,产科手术区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和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有人递给他一套无菌服,他机械地穿上,手指在系带子的时候抖了两下,系了两次才系上。
他想起今天凌晨出门的时候,蒋君荔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宋词你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她躺在产床上,宫缩疼得脸都白了,还冲他挤了一个笑,说剖腹产多好啊,打上麻药睡一觉。
他想起她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去吻,尝到咸涩的味道。
他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过他的心脏。
凌晨三点四十分,周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
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周宇的脸色就变了。他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出了两个电话。
方恒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听到周宇的声音,没有多问一个字,说了一句“我二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
陈曦住得最远,她接到电话的时,给丈夫交代了一声,套上一件外套就出了门,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到奥海国际医疗中心,在产科手术区的走廊里汇合。
走廊里灯光明亮,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远处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然后他们看见了宋词。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墙,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无菌服,衣襟的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身侧。
他的头发是乱的,下颌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才是真正让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沉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宋词现在这副表情。
那是一种被打碎了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表情。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是空洞的,视线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就那么站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随时可能崩断,却又死死地撑着,不肯断。
周宇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宋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恒,方恒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杵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最后是陈曦先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宋词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把他身上那根松了的无菌服带子系好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日常汇报工作的沉稳和条理:
“宋总,新生儿的入院手续已经办完了,周宇去跟NICU对接,方恒和孟姐在NICU那边守着,蔡主任亲自在盯着。
这里有我们。您需要的东西我马上让人送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太那边有周主任,是最好的团队。您先坐一下。”
宋词没有坐。他垂下眼睛看了陈曦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溺水的时候看见了一根伸过来的绳子,虽然知道那根绳子拉不动他,但至少让他知道岸还在。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已经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手术室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不见,也插不上手。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结果。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宇和方恒站在几步之外,谁都没有开口。
陈曦站在宋词身边,拿出手机开始有条不紊地发消息
——她通知了宋词的司机随时待命,通知了医院后勤把VIP休息室的暖气调到最高,准备干净的毛巾和热饮。
三个助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围在宋词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
凌晨的医院走廊里,只有时间在缓慢地、沉重地、一秒一秒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