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毛一(2/2)
李承霄转头看他。
张建国吐掉草棍,往地上一指,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你数数,这是他第几个了?五个?六个?我早数不清了。咱这村子穷得耗子都搬家,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一旁的宋富贵听不下去,闷声反驳:“穷咋了?咱不也照样活着?”
“活着是活着。”张建国往远处田埂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无奈,“人家外头的生产队,十分工值一毛八、两毛,听说有的地方能到两毛五。咱呢?一毛一。同样是汗珠子摔八瓣,凭啥?就凭咱这地薄,不打粮食。大柱他妈急,大柱也急,可急有啥用?你浑身是劲儿,姑娘看不上的,就是你这一毛一分的工分。”
宋富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低下头,继续磨着那柄能照见人影的镰刀。
晚上吃完饭,晒谷场上浸着一片凉意。
女知青们凑在一起乘凉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最扎心的两个字——回城。
沐婉也在人群里,宋妍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想再多聊一会儿。李承霄见她走不开,便挨着边上静静坐下,默默陪着。
聊着聊着,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宿舍长张桂英长长叹了口气:“咱在这儿熬了快十年,就走了一个,还是去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话音刚落,乔亚丽便发出一声尖冷的笑,满是阴阳怪气:“代课老师?她是怎么当上的,你们心里真不清楚?那名额,是陪睡陪出来的!”
有人跟着叹气,有人低头不语。乔亚丽目光一转,酸溜溜的话直勾勾往沐婉身上飘:“谁让咱长得没人家好看呢?咱没那脸蛋子,自然没那路子。有些人啊,随便笑一笑,没准就有人稀罕着、捧着……”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李承霄脸色未见半分怒色,反倒异常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得像砸在地上:
“你刚才那话,是在污蔑基层教育战线的革命同志,还是在公然造公社党委的谣?你说人家是‘睡出来的’,意思是我们贫下中农选出的公社干部,都成了藏污纳垢的官僚?你这是什么阶级立场?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挑衅。”
一句话落地,四周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乔亚丽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周围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没人敢帮腔,没人敢插嘴。
宋妍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发虚:“就是随口玩笑话,承霄你别往心里去……”
李承霄没再看任何人,目光轻轻落在沐婉身上,他伸手轻轻牵住沐婉的手腕,在众人沉默的注视里,转身离开了晒谷场。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一个人的上升,会被所有人视为对自已的剥夺,在这种心态里,她当上老师就是“抢”了别人的机会。
所以恨她,是应该的,骂她,是解气的,说她陪睡,是让她变得活该的。
所以“陪睡的”这种话,根本不是事实判断,是情绪出口。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唯一能朝别人扔过去的石头。
乔亚丽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已在造谣,她觉得自已在主持正义——替所有没跳出去的人,出一口气。
风从晒谷场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拉着沐婉的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