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伦敦（2/2）

双料会长。世界上只有一个“双料会长”，他是卡塞尔学院历史上唯一一个同时担任学生会主席和狮心会会长的男人——狮心会的徽章上镌刻着初代狮心会会长梅涅克·卡塞尔的铭文，历届会长无不是卡塞尔百年校史中惊才绝艳之人；而学生会的徽章由两条巨龙守护着十字圣徽，它的主席向来以天生的领袖姿态立于万人之上。这两个组织在卡塞尔建校之初便分庭抗礼，绵延百年从未合流，直到他用一纸履历、一柄刀、和谁都说不清的那些年的战功，硬生生地把两顶王冠同时戴在了自己头上。

冈萨雷斯入学刚满半年，还没有机会收到学生会联谊舞会那封烫金请柬，也就没有机会跟那位会长先生碰面。他听过的关于那个人的传说不算少——精英血统、天生领袖、风度翩翩、挥金如土，像翻开一本写满了华丽辞藻的名人传记，每一页都在说“这个人跟你不一样”。可如果只是这些，他大概只会把那个人当成又一个家境优渥的天之骄子，和卡塞尔喷泉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A级没太大区别。

但传说不止这些。

他曾在一次深夜回宿舍的路上看见过执行部的宣传栏，那里贴着几张像素模糊的、像是从监控画面里截下来的照片。照片里一个人影站在废墟上，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被撕碎又缝合的、沾满了灰烬和血渍的黑色旗帜。照片旁边的说明文字写着——东京事件，一年后解密。没有人告诉他东京发生了什么，那些去过的人从不提起，那些没去的人也从来不敢问。他只知道那次任务的参与者在学院的体系中被称为“生还者”而不是“执行专员”。

龙王的威胁，是混血种世界中几百年都未必会出现的“顶级中的顶级”，可在这位会长面前，接连溃败。这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命运了。命运眷顾他，把那些本该由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去面对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地推到他面前，然后站在一旁看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把那座山劈开、把那片海翻覆、把那些该燃尽的火一口气燃烧殆尽。跟他出同一个任务，也许能见到那位会长战斗的姿态，冈萨雷斯心里当然向往。

可他也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维多利亚提起“他”的时候，那种“有他在，不用担心”的、不加掩饰的、自然而然的信任让冈萨雷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就是不得劲。那根刺不大，却卡在他某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位置的角落里。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多数的女孩都向往着太阳般的光芒，恰如她们喜欢那些闪闪发亮的饰品。她们会被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吸引，被那些笑起来温暖的人吸引，被那些“命中注定要做英雄”的人吸引。不是她们肤浅，是太阳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而在这片由无数光束交织成的明亮日光之下，成群的男孩中往往只有一个是太阳，其他人都只是阴影。阴影原本也没有那么晦暗，只是太阳太闪耀了，映衬之下阴影就越发晦暗了，晦暗到让人以为它本该就是那个颜色。冈萨雷斯不幸地就是这么个阴影，并不幸地暗恋着维多利亚。他那点小心思藏在西班牙特产的橄榄油和每天偷偷放在她桌上一颗牛奶糖里，存在感堪比伦敦冬夜里时断时续的暖气。

“冈萨雷斯，维多利亚，聊天时注意关掉你们的蓝牙耳机。”

耳机里传来一个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贴在后颈的皮肤上。这是负责他们的那位资深专员，学生们在背地里叫他“教官”。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没有人知道他隶属执行部哪个组，没有人知道他在执行部的档案编号是多少。只知道他姓施耐德——刚好和学院那位常年坐在轮椅上面罩遮脸的执行部负责人一个姓。冈萨雷斯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冈萨雷斯赶紧抬起空着的左手在衣领处胡乱抹了好几下，指甲几次没能按住那个米粒大小的开关，手指在领口上打了几次滑才把那该死的按钮按下去。维多利亚已经先一步关掉了麦克风，耳机里只剩下一片羞耻的、尴尬的、带着伦敦湿冷寒意的沉默。狂风从泰晤士河方向扫过来，卷起楼顶防水层上几片干枯的落叶，把它们吹向更远处的暗处。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从他们头顶高速掠过，旋翼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兽在他们头顶上怒吼着压了下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贴着楼顶一闪而过，卷起的风差点把冈萨雷斯架在女儿墙上的狙击枪掀翻。直升机经过时朝他们投下了冷冷的一瞥——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近百米的高度差距，但冈萨雷斯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像一把做完手术忘了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已经被皮肉包裹住了的长针。

他把右眼贴在瞄准镜上，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河对岸那片阴影仓库的入口处。

胸口那枚铜制徽章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不易觉察的光。徽章上两条巨龙的浮雕盘绕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龙爪紧扣着盾牌的边缘，龙翼在背面伸展。这是学生会正式成员的标志，象征精英身份、权力和站在权利中央的资格。龙翼纹章在他的左胸位置贴着他的心跳，冰凉而沉默，像一段还没来得及被写进史书的、属于某个“阴影”的注脚。

泰晤士河还在他们身后缓慢地流着，威斯敏斯特宫的尖顶在夜幕中泛起暗沉的轮廓，大本钟的指针悄悄地、不紧不慢地走向整点。伦敦的钟声快要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