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责任(2/2)
源稚生愣住了。
是的,她没开龙骨。
从始至终,她用的都只是纯粹的身体力量。没有龙血加持,没有龙骨强化,没有言灵辅助。她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用二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硬生生把他压制到现在。
“你以为龙骨是什么?”林晚照收回刀,“是武器?是底牌?是救命稻草?”
她摇摇头。
“龙骨只是工具。真正的力量在你自己身上,不在你骨头里。你不明白这个,开再多次龙骨也没用。”
源稚生跪在雨里,沉默了很久。
雨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打在他低垂的眼睑上。他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只是体力,还有那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
她说的对。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太在乎外在的东西了——家族的资源,师父的教导,龙血的力量,还有那些隐秘的禁忌。他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赢过什么,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拼过什么。
他只是在按照别人给他画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他根本不想这样做。
“起来。”林晚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没动。
“我说起来。”
一只脚踢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仰面摔倒。他倒在积水里,雨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剧烈咳嗽。
林晚照蹲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她问。
源稚生咳嗽着,没有回答。
“因为你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林晚照说,“家族、责任、使命、妹妹、父亲、蛇岐八家、千年宿命……你心里装了这么多,怎么可能专注?怎么可能把全部力量凝聚在一刀上?”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说,“站起来,把那些东西都忘掉。忘了你是源稚生,忘了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忘了你背负的所有狗屁。就当你是个普通人,一个想赢我一次的普通人。”
源稚生躺在积水里,看着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从那里落下来,无穷无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躲在屋檐下看雨,绘梨衣坐在旁边安静地折纸。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使命,什么是“必须做的事”。
那时候他只是源稚生,一个普通的男孩。
他慢慢爬起来。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源稚生站在雨中,闭着眼睛。
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家族,不想责任,不想妹妹,不想父亲。不想那些死去的族人,不想那些还没发生的战争,不想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必须”。
他只是感受着雨。
雨落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雨落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雨落在睫毛上,沉甸甸的,压得眼睛睁不开。
他忽然觉得很轻。
那些装了二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都被雨冲走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不记得面前站着的那个女人是谁。
他只知道,他想要赢一次。
就一次。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蛇岐八家的少主,不再是那个永远在“应该”和“想要”之间挣扎的年轻人,只是一个纯粹的、想要战斗的人。
林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她说,“这才是我想看的。”
源稚生握紧蜘蛛切,缓缓举起。
刀身上开始泛起微弱的光。
那不是雨水反光,不是刀刃反射,是刀本身在发光。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亮。
林晚照的瞳孔微微收缩。
言灵·皇帝。
蛇岐八家历代天照命持有的终极言灵,传说中能够“号令一切”的力量。没有人真正见过它被释放,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关于它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能够压制其他言灵,能够操控低阶混血种,在某些记载中,甚至能够短暂影响龙类。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对同样拥有“皇”之血脉的人无效,同时对精神力损耗极大。
源稚生知道这一点。
他不知道林晚照身上流淌着怎样的血,但知道她的血脉纯度恐怕不在真正的龙之下,知道这个言灵对她大概率没有作用。
但他还是释放了。
不是因为愚蠢。
是因为他想证明一件事——
即使没有用,即使会输,即使明知道结果,他也要拼尽全力去试一次。
那光芒越来越亮,从蜘蛛切蔓延到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雨水落在光晕上,竟然被弹开,在他周围形成一圈空白。
林晚照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看着他释放那个注定无效的言灵,看着他倾注所有力量,看着他燃烧自己。
光芒达到顶点的那一刻,源稚生冲了上来。
这一刀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
没有套路,没有招式,没有任何可以被预判的痕迹。他的身体像一道闪电,从静止直接切入极速,刀锋撕裂雨幕,撕裂空气,撕裂一切阻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林晚照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认真。
狱劫迎了上去。
两柄刀在空中相撞。
“轰——”
不是金属交击的声音,是空气被撕裂的爆鸣。撞击点周围的雨水被震成水雾,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空白圈。两人被包裹在水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锋不断交击的脆响。
“当当当当当——”
密集得像是机枪扫射。
水雾中,两道人影疯狂厮杀。刀光闪烁,火星四溅,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地面颤动。脚下的桥面被踩出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进雨水,又溅起新的水花。
源稚生的刀势疯狂而凌厉,每一刀都是搏命,每一刀都是拼命。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用尽全身力气斩出每一刀。
林晚照没有再退。
她迎了上去。
狱劫在她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光,每一击都精准地架住蜘蛛切的刀锋,每一次格挡都顺势反击。她不再只是防守,而是和他对攻,用同样的疯狂回应他的疯狂。
两人都放弃了技巧,放弃了策略,放弃了所有的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砍。
刀对刀。
力量对力量。
意志对意志。
源稚生的虎口已经震裂,血从伤口渗出,混着雨水往下流。他的手臂发麻,肩膀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纯粹地战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下一刀上,把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刀锋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想斩出这一刀。
林晚照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雨幕中一闪而过,但源稚生看见了。
她在笑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的刀更快了。
狱劫像活过来一样,每一击都带着他无法理解的韵律。那不是技巧,不是力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意志?是信念?是……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真正的力量在你身上,不在你骨头里。”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不是在骨头里,是在心里。
不是龙血,不是言灵,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是你自己,是你想要变强的决心,是你愿意为之拼命的理由。
他可以输。
但他不会后悔。
最后一刀斩出。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一切。刀光划过雨幕,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奔林晚照咽喉。
林晚照没有躲。
她迎了上来。
狱劫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背朝上,正面迎上蜘蛛切的刀锋。
两柄刀即将相撞的瞬间,她忽然变招。
狱劫的刀身从正面迎击改为侧面滑过,贴着蜘蛛切的刀锋擦过,同时她的身体旋转,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刀鞘——从另一个方向抽来。
刀鞘狠狠抽在源稚生胸口。
“砰!”
闷响震得雨水四溅。
源稚生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摔在桥面上。他翻滚了几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积水里,一动不动。
蜘蛛切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
雨还在下。
林晚照站在原地,狱劫斜指地面,大口喘着气。她的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然后慢慢走向源稚生。
他躺在积水里,睁着眼睛看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从那里落下来,无穷无尽。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嘴角有血丝渗出,被雨水冲散。
林晚照在他身边蹲下。
“喂。”她叫了一声。
源稚生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他的眼神很涣散,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着很近的地方。
“还活着?”她问。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林晚照叹了口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不算太弱。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胸口的伤不算太重,刀鞘抽的,不至于致命。主要是力竭,还有言灵释放过度的后遗症。
“死不了。”她站起身。
源稚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站在雨中,看着雨落在她身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晚照低头看了他一眼。
“会有人来接你的。”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那几刀,”她头也不回,“还不错。”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停在桥头的那辆黑色摩托车。她跨上车,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一声,在雨中格外清晰。
她戴上头盔,回头看了一眼。
源稚生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拧下油门。
VMAX咆哮着冲进雨幕,很快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桥上只剩下源稚生一个人,躺在积水里,看天。
雨还在下。
远处有引擎声由远及近,是乌鸦他们来了吗?但他不想动,也动不了。他就那么躺着,让雨水打在脸上,打在胸口,打在身上每一个疼痛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林晚照最后说的那句话。
“会有人来接你的。”
她是在说乌鸦他们吧。
但她好像也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
雨声在耳边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很着急,由远及近。然后是脚步声。
他被人扶起来,靠在谁身上。
有人给他擦脸上的水,有人给他检查伤口。
他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
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至少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