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黎明之前(2/2)
凌云把布包揣进怀里,伸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只是敬了个礼:“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上马。马队沿着官道向北,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唐静文一直站在城门口,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被雾气吞没。
徐政委走到她身边:“唐医生,放心吧。师长的本事,你还不信?”
唐静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北方,很久很久。
十月,北平。
凌云到达时,这座千年古都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日本华北方面军的投降仪式在故宫太和殿前举行,十万北平市民涌上街头,欢庆胜利。到处是红旗、标语、欢呼的人群。
凌云没有去凑热闹。他的任务在暗处。
在北平地下党的协助下,特务营的侦察员们开始排查竹下图纸上标注的“樱花”据点。第一个点在西山的一座废弃教堂里,找到了一批被销毁后残余的文件;第二个点在通县的一个仓库,发现了大量烈性炸药和引爆装置;第三个点最危险——在颐和园附近的民宅里,潜伏着三个拒绝投降的日本特务,他们在交火中全部被击毙。
每一处发现,都印证着竹下遗言的真实性。“樱花”不是孤立的破坏计划,而是一张覆盖整个沦陷区的巨网。如果不是日本提前投降,这张网一旦收拢,后果不堪设想。
十一月,凌云向中央提交了《关于日军“樱花计划”调查情况的报告》。报告详细列举了已查实的“樱花”据点分布、任务类型、潜在危害,并提出了处理建议。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写道:
“……‘樱花’计划的本质,是日本军国主义在战败前的疯狂报复。它暴露了侵略者的本质:即使在投降的时刻,他们想的也不是忏悔,而是毁灭。这提醒我们,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清算,绝不能止于受降仪式。必须追查到底,彻底铲除其思想根基和组织残余。”
报告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周恩来同志亲自召见了凌云,听取了他的详细汇报。
“凌云同志,”周恩来握着凌云的手,“你的报告很有价值。‘樱花’计划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它反映出日本军国主义的顽固和危险。中央正在考虑,派遣一个代表团赴日,参与盟军对日管制,同时调查日本国内的战争罪行和潜在威胁。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凌云的心跳加速了。
“周副主席,我愿意。”
“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周恩来目光深沉,“这不是去旅游,是去战斗。而且,国民党也在争这个代表权。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十二月,南京。
凌云从北平转道南京,办理出国手续。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南京变了。城墙上的弹痕还在,但街道上已经恢复了车水马龙。中山陵、夫子庙、新街口,到处是重建的景象。但他没有忘记,七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去了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当时还只是一个简陋的纪念地,在江东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建筑,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遇难同胞纪念碑”几个字。
凌云在碑前站了很久,久久无言。
警卫员轻声提醒:“师长,起风了,回去吧。”
“你说,”凌云突然问,“那些死去的人,知道我们今天胜利了吗?”
警卫员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凌云蹲下身,从碑前的泥土里拾起一颗小石子,放进上衣口袋。
“我想,他们知道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离去。
一九四六年一月,凌云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乘坐美军运输机,从上海飞往东京。
飞机穿过云层时,他透过舷窗,看到了大海。蔚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七十年前,北洋水师的舰队也曾在这片海域航行;十四年前,日本人的军舰正是从这片海域出发,驶向中国的海岸。
而现在,他要去日本了。
不是作为一个战败国的俘虏,而是作为战胜国的代表。
飞机降落在东京厚木机场。凌云走下舷梯时,第一次呼吸到日本的空气。二月的东京很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湿冷的气息——这座城市在美军的燃烧弹下,大片区域变成了废墟。
来接机的盟军官员带他们乘车前往市区。沿途看到的景象,让凌云沉默不语:到处都是瓦砾和弹坑,衣衫褴褛的日本人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美军吉普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这就是战争发动者的下场。”同行的代表团成员说。
凌云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南京被炸毁时,也是这样。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代表团被安排住在东京帝国饭店——这座建筑奇迹般地躲过了大轰炸,是城里少数完好的高层建筑之一。当晚,凌云没有参加欢迎晚宴,而是独自去了顶楼的露台。
夜幕下的东京,像一个巨大的伤疤。零星的灯火在废墟中闪烁,远处传来美军的军车引擎声和醉汉的喧哗。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从南京带来的,一张在野狼谷拍摄的全团合影。照片上,刘顺子、马老三、老赵、周大山、唐静文……一张张熟悉的脸。还有一些已经不在了的脸。
“我们赢了。”他对着夜空,轻声说。
风吹过,带着东京湾的咸腥味。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马老三——现在是特务营营长,跟在他身边来了东京。
“师长,有情况。”马老三压低声音。
“什么情况?”
“我们的人在清理旧日军参谋本部档案时,发现了一份文件。”马老三递过一个牛皮纸袋,“是关于‘樱花’计划本土部分的。文件里提到一个代号——”
“‘根’。”凌云接过文件,目光凝重。
“‘根’的任务,不是破坏,是保存。保存日本军国主义的核心力量——技术资料、资金、还有人员。他们计划在战后,以民间公司的名义,重新集结。目标只有一个: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凌云翻开文件,借着露台上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一串名单。名单上有学者、有军人、有企业家,其中一些名字,他甚至在后世的记忆中见过。
“这份文件是哪一年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五日。天皇宣布投降前十天。”
也就是说,在日本决定投降之前,军国主义的核心层就已经在安排后路了。他们没有打算真正认输,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凌云合上文件,望向东京漆黑的夜空。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也许从未真正结束。
“通知国内。”他转身,“另外,马老三——”
“在!”
“特务营接下来的任务变了。不只要追查‘樱花’,还要追查‘根’。这些人藏在哪里,在做什么,和什么人联系——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是!”
凌云再次望向东方。那里是太平洋,是更远的地方。
南京的废墟上建起了新城,东京的废墟还在冒烟。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可能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颗来自南京纪念碑下的石子,冰凉而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