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开会1(2/2)
她停了一下,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房能在萧氏说的每一句话,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给各房分钱。如果有一天,他分不出钱了,甚至萧氏要倒在他手里了,你看还有多少人跟着他?”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程丽华慢慢点了一下头。孙国良的眉毛微微一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年轻:“林总,我不是泼冷水,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薪酬待遇都不错,项目也正在关键期。我如果回来参与这件事,时间上可能没办法全天候……”
老周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赵你这是还没听明白。”
赵明远转头看他。
老周没看他,看着林婉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嫂子今天叫我们来,不是商量过年去哪吃饭的。她说萧氏要破产了,那就是真的要破产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萧氏出去的?萧氏倒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公司就能独善其身?萧氏的物流网络、仓储体系、客户资源,整个区域的三分之一市场都在里面。萧氏一倒,整个产业链都要地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我那个小运输公司,一半的业务都来自萧氏体系的配套物流。萧氏倒了,我先喝西北风。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丽华。程丽华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公司最大的三个客户,有两个跟萧氏有深度的业务绑定。萧氏如果出问题,她那边也要动荡。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会议室里坐着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跟萧氏彻底断了关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离开了,其实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被缠绕着。萧氏这个体系太大,根扎得太深,在萧氏体系里浸泡过十年以上的人,就像一棵树移了位置,根还留在原来的土里。
林婉清等这阵沉默蔓延够了,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暗流:“老周说得对,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是请你们一起做这件事。做好了,萧氏活,大家都有饭吃。做不好……那也是我林婉清没本事,不会连累你们。”
孙国良忽然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嫂子,什么叫不连累我们?萧氏倒了,我们本来就活不好,这叫不连累吗?你这话说得有点太见外了。”
他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林婉清。
“我跟你直说。我今年五十六,注册会计师,从业三十三年,什么公司都见过。萧氏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一个坎。当年从萧氏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碰家族企业的账。但嫂子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放下电话就想,这个坎过不过得去,可能就看我今天怎么选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但反而更重了。
“我选了回来。”
这么直白的话,把在场几个人都震了一下。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划掉了,程丽华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被什么呛到了还是怎么的。
老周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念了一句数据出来:“嫂子,我刚查了萧氏物流的公开信息,去年年末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这个数字在前年是百分之六十七。按这个速度,别说今年年底,可能第三季度就有麻烦了。”
不愧是天天跟物流数据打交道的人,随口就能报出这种数字。几个人一下子都严肃起来,刚才那种有点煽情的气氛被这几个数字冲得干干净净。
孙国良马上接话:“物流板块是萧氏最大的现金流来源,物流一垮,其他板块全部跟着停摆。嫂子,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标注了关键节点——银行贷款到期日、大客户合同续签日、各板块预算审批日。
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张时间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玻璃碎在地上:“四月底有一笔八千万的银行贷款到期,这是萧氏物流的。如果不能按期还上,整个授信额度都会被压缩。五月到六月是大客户合同续签的高峰期,其中有三个大客户的年营收贡献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如果那时候萧氏的财务状况出问题,这三个客户至少会跑掉两个。”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是一年,是三个月。四月底之前,必须完成审计、拿出整改方案、推动董事会通过新的分配制度,并且在贷款到期之前向银行展示一个健康的、有希望的萧氏。”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呼吸。
三个月。这在企业变革的尺度上,短得几乎不可能。别说一个家族企业,就是一个现代的股份制公司,三个月内完成这样深度的变革,也是天方夜谭。
但没有人说不可能。
孙国良第一个开口:“审计那边,我认识一个团队,专门做这种财务尽调,速度快,嘴巴严。年前我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进场。”
年前就打过招呼了。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孙国良面不改色,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程丽华说:“运营端的梳理我来做。萧氏物流的流程我不看也知道问题在哪,但我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把数据跑一遍,拿出一个能说服人的方案。大房的人不看人情,看数据。数据摆在那里,他们想反驳也得找得到理由。”
老周说:“车队那边是我的人脉,司机班、调度中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我都带过。我不需要动员他们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需要他们知道,萧氏在变,变才有出路。人心如果不稳,说什么都没用。”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林婉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我那边……我跟公司谈一下看能不能转为顾问模式,不行的话就辞了。萧氏的技术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骨架,后来改的那些都是画蛇添足。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完成系统评估和优化方案。仓储那一套东西,他们改了但底层的逻辑还是我写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说完了之后反而平静了。好像这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做了很久了,只是今天才说出口。
律师顾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了。她的声音偏冷,像冬天自来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刹那:“林总,规则重新制定的部分涉及公司法、公司章程、家族内部的协议,我需要拿到完整的文件才能判断操作的边界在哪里。但如果涉及到股权结构的调整,那就是另一个量级的事了,需要的就不只是说服,而是法律上的权利和投票表决。”她说得简洁利落,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婉清听完每个人的话,慢慢点了点头。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还是喝了一口。
“好,”她说,“那我说一下分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婉清把每个人的任务拆解得清清楚楚。从审计范围到时间节点,从汇报路径到应急处置,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她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部署,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像这些事情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了,现在只是在把答案写出来。
她是真的有备而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林婉清叫了几份外卖,大家就在会议室里简单吃了。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不少,聊起了以前在萧氏的旧事。
老周说起当年跑长途物流的时候,冬天在高速上堵了十几个小时,司机们轮流开车轮流睡觉,到了目的地货主感激得不行,多给了一千块钱辛苦费。那时候的萧氏虽然小,但人心齐。
程丽华说起当年第一次见林婉清,是在萧氏物流的面试现场。林婉清那时候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坐下来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物流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程丽华当时回答的是“效率”,林婉清说“不对,是信誉”。程丽华到现在都记得这个细节。
赵明远不太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嘴,但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话就多了。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林总,我刚想起来,萧氏的技术系统里有一个后门。”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黑客那种后门。是我当年走的时候留的一个管理账户,有最高权限。我怕交接之后系统出问题没人能修,就留了个后路。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后来接替我的人应该没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改过底层权限配置。”
孙国良筷子上的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赵明远,那个表情特别微妙,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程丽华直接笑了出来,笑得有点大声。
老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所有搞技术的都这样?”
赵明远面无表情地又推了一下眼镜,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低头吃饭。
林婉清没笑,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她看着赵明远,说了句“行”。
一个字,不多不少。
下午一点半,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孙国良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婉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嫂子,”他说,“你在萧家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只在那个位子上。”
林婉清没接话。
孙国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婉清一个人。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今天开会记的笔记,窗外是初七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张月发了一条消息。
“会开完了,一切顺利。”
张月秒回:“那就好。妈问你想吃什么,她去买菜。”
林婉清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了,整个人像是从刚才那四个小时紧绷的状态里忽然松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出萧氏物流的大楼。
外面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卫老刘头认出了她,从门卫室里拿了一把旧伞跑过来塞给她,说“林总您拿着用,别淋着了”。老刘头在萧氏物流干了快二十年了,头发都白了,每次见到林婉清都喊林总,尽管林婉清在萧氏没有任何正式的职位。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老刘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絮叨和诚恳:“林总,萧氏这回能挺过去吧?”
林婉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能。”她说。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不大,但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
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她今天只是把刀磨好了,刀锋亮出来给人看了一眼。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萧德盛,是赵雅茹,是大房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和资源网,是那些习惯了在萧氏体系里吸血的人。他们会反击,会否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但刀已经在手上了。
而她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从来没有,只是有些人到今天才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