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妈知道错了(2/2)
操作完成,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藤椅里,望着暮色中颜色越发深沉的洱海,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漆漆的,映出她模糊的、苍老的、泪痕交错的脸。
没过多久,手机便传来一阵提示音,原来是女婿明翰发来的一条短信。点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妈,您真是太客气啦!您含辛茹苦地养育了两个如此出色的孩子,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了。出去旅游本就是件让人愉悦的事情嘛,所以我给您转过去的那些钱,您可千万别舍不得花啊,一定要开开心心、痛痛快快地玩儿个够才行呢!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这次没能陪您一块儿去旅行,我们心里头都觉得特别愧疚......”
很快陈素珍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退款通知,而是一笔新的转账。
两万元整。
附言只有一句话:“妈,出门就要开开心心的,您还有女儿,女婿,你留着用,别省。”
站着,背景蔚蓝色的大海。林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笑容明亮,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依偎在明翰身侧,是那种毫无保留的、被爱浸润着的开心。明翰也笑着,手自然地环着她的肩。
这张照片,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陈素珍这些天用忙碌和风景勉强筑起的堤防。
洱海的风明明很轻柔,吹在脸上却像刀子。她攥着手机,指尖冰凉,那灿烂的笑容,那亲密的依偎,非但没有给她丝毫慰藉,反而化作了最沉重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良心上。
女儿……她笑得那么开心。
可她这个当妈的,配得上女儿这样的笑容吗?
往事像决堤的洪水,带着陈素珍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愧疚,呼啸着将她淹没。
女儿从小就懂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女儿总是默默地看着,然后说:“给弟弟吧,我不喜欢。”她这个当妈的,每次都摸摸女儿的头,夸她:“我们薇薇真乖,真懂事,是妈妈的好女儿。” 可心底里,她知道那不是不喜欢,那是女儿在小心翼翼地退让,在用委屈自己来换取一点点稀薄的认可和家庭表面的平静。她夸她,实则是用“懂事”这根无形的绳子,把她绑得更紧,让她继续牺牲。她一个人养家,买什么都抠抠搜搜的,她也没办法,女儿懂她,怕她为难,只能自己委屈,有时乖的她都心疼。
女儿争气,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高考考上了好大学,又拿到了保研资格。那天,女儿拿着保研通知书回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可家里的气氛却是凝滞的。丈夫的病拖垮了家底,还欠着债,儿子马上要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她张了几次口,那句“去读吧”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躲进厨房,借着洗菜的哗哗水声,掩盖自己的哽咽。
是女儿自己先开口的。那个晚上,女儿走到厨房门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我想了想……研究生,要不我先不读了。有个单位来学校招人,待遇挺好的。弟弟马上要上大学也要钱。” 她猛地回头,看见女儿眼圈红得厉害,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她说:“妈,没事的。等以后……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我再去学也一样。”
那声“妈,没事的”,像一根针,这么多年了,还扎在陈素珍的心尖上,一碰就疼得钻心。是她们做父母的没用,是他们拖累了孩子,折断了她本该高飞的翅膀。
后来女儿结婚,明翰那孩子不错,她狠心要了120万。可她能怎么办?儿子还没成家,将来买房娶媳妇,哪样不是天文数字?她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就三千来块工资,刨去吃喝,所剩无几。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撕扯着自己,最后还是艰难地,向女儿开了口。女儿没说什么,只是那段时间,眼里的光更黯淡了些。最后还是明翰给了钱。她知道,女儿在婆家面前,怕是许久都抬不起头。
桩桩件件,像陈年的账本,此刻被这两万块钱和女儿的笑脸彻底翻开,每一笔都是她对女儿的亏欠,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对不起女儿。欠她的,何止是这一次欺骗的旅游?她欠她一个公平的童年,欠她一个深造的机会,欠她一份毫无负担的婚姻起点……
洱海再美,此刻在她眼里也失去了颜色。客栈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一起去逛三月街,她勉强笑笑推说累了。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被愧疚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在咚咚狂跳。
她坐立难安,在房间里踱步,又瘫坐在床边。女儿的照片还亮在手机屏幕上,那笑容灼烧着她的眼睛。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否则她会被这汹涌的自责淹没。
她点开抖音——这个她平时用来消遣、看各种家长里短的地方。手指颤抖着,按下那个加号。镜头对准了自己憔悴苍老、泪痕未干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
话开了头,眼泪就决了堤。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对着小小的手机镜头,这个无人认识的虚拟空间,倾诉着压垮她的秘密。
“从小我就偏心她弟弟……总觉得儿子是根……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儿子,女儿懂事,就让着……我还总夸她懂事,我那是用话拴着她呀……”
“她学习多好啊……保研了……家里没钱,是我没用……她哭着跟我说‘妈,没事’……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
“结婚……彩礼……我知道为难孩子了……可我没办法啊……我一个老婆子,一个月就那点钱……”
“她今天又给我打钱了……两万……还有他们蜜月的合影,笑得那么开心……她越是这样,我越恨不得抽自己……”
“我不是个好妈……我亏欠她太多太多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哭得浑身发抖,话也说得颠三倒四,视频录得忽明忽暗。她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心里腐烂的愧疚挖出来,晒一晒,哪怕是在这无人相识的虚空里。
录完,她看也没看,直接点了发布。仿佛完成了一个仪式,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横流。
而那张两万元的转账,和女儿女婿的合影,依旧静静地躺在微信里,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她无法回避的过往,与女儿毫无芥蒂的现在。这对比太过鲜明,让她的自责,深入骨髓。她不知道女儿会不会看到那个视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笔钱,她不敢收,也不敢再立刻退回。它们和那张笑脸一起,悬在她的心头,成了最甜蜜也最痛苦的负担。
夜,深了。洱海的涛声隐隐传来,一声声,仿佛叹息。陈素珍知道,有些亏欠,不是一次旅行、一次道歉,甚至不是余生所有的弥补就能填平的。有些伤痕,留在了岁月里,也留在了女儿可能已经释怀、但她自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