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海船自燃(2/2)
闻予反问:“张监丞是管看料铺的,何时也懂艌料了?”
张谦一噎,只不断去看王景弘,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鬼求阎王的庇护。
王景弘不是蠢人,很快就明白今日等着自己的,原是这一场官司。
“张谦,你若心里没鬼,怕她一个小小女子?”
王景弘这话一说,就已经宣告了他的态度。
张谦忙道:
“我、我是怕她要害您老人家!”
“张监丞如果真担心王公公,刚才怎么第一个转头就跑?”
张谦:“……”
闻予看着王景弘,慢慢道:
“今日请公公入船,并非为了算计,更谈不上害。”
“我只是想让公公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劣等艌料是能酿成如何大的祸端的!若公公所求不是海船安稳,郑公公日后出洋顺利,只是为了找人担责揽祸,就请大人即刻发落我吧!”
“你这丫头!怎么说的话!”
孙提举先出声斥责了闻予的放肆。
他此时哪里不明白,这丫头今日是要拿张谦作筏子,要在王景弘面前揭发他了。
虽然也不知道这丫头哪里来的胆子,但反正跟他没关系。
他甚至……喜闻乐见。
于是他也不介意地扮起白脸,说道:
“王公公最是正直,你有话好好说就是了,若你真没有罪责,他老人家还会冤枉了你不成……先说清楚那艌料自燃是怎么回事?”
闻予见王景弘不曾出言驳斥,
她重又指着地上的两份艌料。
“从肉眼看,这两份艌料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其中一份用了本月张监丞送来的石灰,在场诸位,请问能看出差别来吗?”
在场之人也有几个技术大拿,凑过去辨别了一下,大家一致肯定,确实有差别,但调配成艌料后,单从外观来看并不明显。
闻予跟着便说:
“但外观只是艌料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普通人不知道,只觉得都是石灰便没有多大差别,但岂知石灰与石灰之间有天壤之别……眼见为实,请诸位看下我的实验,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抬上来了一条木案,岸上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盆。
闻予又让人端上了两个陶罐,内里是两种不同石灰。
她先从第一罐中舀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放入左盆。
粉末细腻均匀,闻之无味。
“这是宝船厂从前提供,从徽州采买的上等石灰,煅烧七昼夜,过筛三遍,是艌料的正品。”
跟着她又打开右边陶罐,取出一把灰中带黑、粗硬结块的粉末,放入右盆。
粉末中显然有黑色颗粒和未烧透的石芯。
“这便是本月这批艌料中的原材料石灰,张监丞,要不您来看看,眼熟吗?”
张谦后背已经浸透了一层薄汗。
孙提举上去细细查看了两种石灰,惊讶道:“这、这石灰的颜色和味道都不太对啊……”
“不错,提举大人,这种石灰煅烧不到火候,过筛只有一遍,其中还有石芯和煤渣,成本嘛……大约只是那徽州石灰的三分之一。”
上首的王景弘眼角跟着跳了跳。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闻予引导着众人的目光,仿佛化身春晚舞台魔术师。
各自水一碗水浇下去,左边盆中石灰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水汽,盆底温热,但仅此而已。
而右盆之中,水刚接触石灰,就像浇在了滚烫的铁板上一般,剧烈沸腾,白烟滚滚,甚至夹杂着一股硫磺般的臭味,垫在盆底的麻布瞬间焦黄,几处甚至冒出了火星,盆壁烫得发红,下一刻连木案都开始冒烟。
围观众人一阵骚动,有个作头惊呼:“真烧起来了!”
闻予不慌不忙,拿起一块湿布盖在盆上,火势顿熄。
她再掀开湿布,给众人看盆里的劣质石灰,此时已经结成硬块,表面满是蜂窝状的气孔,还在滋滋作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她继续解释:
“诸位都看见了。上等石灰遇水,只发热,不引火。劣质石灰遇水,便能热到点燃麻布。若这劣质石灰混在艌料里,又浸了桐油和麻丝——那就不只是冒烟,而是真火了。”
“这还是未见明火的情形下,所以若等这样的船入了海,一旦碰上火星,请问各位,届时该当如何呢?”
虽问的是各位,但却只冲王景弘一人而去。
该当如何呢?
众人一想那个场景,顿时都头皮一麻。
是啊……
若是行驶在汪洋大海上,好好一条船自燃了,船本身的损耗也就罢了,船上的物资、人员又该如何?
更关键的是,这责任不是由他们龙江船厂抗的吗?
就算是孙提举此时,也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管理七个作坊,每个作坊中又有数道工序,艌料只是捻作坊的一种原料,谁能想象,只是其中一味石灰,就可能引起这么大的祸端呢?
“这、这……你说你丫头,你怎么不早上报!”
“是我的错,若上报了,大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处理的。”
“……”
不懂什么叫“阴阳怪气”的孙提举,此时却完全听出了闻予这句话里的讽刺。
但下一句闻予又替他找补了:
“这石灰之间有差异能引起自燃之事,是我祖父当年偶然发现的,寻常艌匠们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这不怪提举大人和诸位匠师们。毕竟……艌料配方都是有祖宗成例在的,特意要去找那劣等石灰替代,反而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但听在王景弘耳朵里就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她的意思,是没人会随意去改艌料配方,就算要改,以次充好到这种地步的也少见。
谁知道你们这么大的船厂还会用这么差的石灰,还不如乡下船坞讲究。
王景弘依然保持缄默,什么话都没说。
旁边的张谦此时简直像被汗水浸透了,终究扛不住心理防线“扑通”一声跪下哀嚎道:
“大人,大人,我、我没有啊……这丫头是污蔑在下……大人明察啊!”
孙提举这会儿倒也能找回些场子了,反笑道:
“张监丞,捻作坊的库房里不是囤着现成的石灰么,不若我们一起去看看?那石灰是不是看料铺出来的,还是这丫头杜撰捏造,用刚才那浇水的法子一试便知,若你是清白的,断断不必害怕。”
张谦立刻像被扼住了脖子的大白鹅,顿时不敢言语了。
局势如何,孰是孰非,此时已经完全明了。
王景弘出声了。
但他的目光却是看向闻予的。
“你知道石灰有问题,还是用有问题的艌料给丙号船坞里的海船上了料?若是不慎,那条船的造价是三千两,我问你,你一个小小船匠,可赔得起?”
这话一说,堂中众人心皆一冷。
这是要包庇张监丞了吧?
不问罪始作俑者,却问罪揭发的人。
好一个不解决问题,光解决发现问题的人。
幸好他们没出头。
孙提举张口结舌,只想抬手抽自己的嘴巴了,让你刚才多嘴!
而本来已经软了身子的张谦则又像重新被打了气般跪直了身子,瞬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闻予反倒非常平静,面带微笑地直视王景弘:
“王公公,我既知风险,但却不能违背船厂指派的任务,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想不到,因此只能尽我之力在底舱部署防火措施,刚才诸位也已经见到了——四周布置浸水的沙袋,还有米醋灭火……因石灰性热,醋性可将其中和,没错,石灰之火是断不可用水扑灭的,这也是祖父当年发现的,各位如果不信,也可以一试。”
酸碱中和跟他们讲不明白,先全都归功于闻阿宝吧。
“……我已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做到了最多,而其实真正能够解决海船自燃风险的唯一办法,我也已经展示给您看了——就是将您带入那条船的船底。”
唯一能够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王景弘本人。
知道艌料出了问题,知道空口白话没有人会听,知道船厂的任务不可违背……
因此她只能设计补救的办法,并寻了今日这个时机将张谦之事告发。
没有亲眼目睹海船自燃那一幕,王景弘是无法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的。
众人扪心自问,他们之中,能有几个把这件事办得比闻予更漂亮?
……
王景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他望向闻予的目光从审视逐渐转为欣赏。
“张谦。”
“大人?”
张谦跪在地上抬头,目露希冀。
所以是打算保他了吧?
毕竟他可是王景弘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没道理被这个臭丫头今日就这么告倒了吧?
王景弘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决绝地转移开视线,吩咐左右随扈:
“拖下去,查清楚他这些年来在看料铺贪墨的公帑……这两年看料铺的进出账本全部送到我案上,我亲自看。”
一想到那些无端增加那些工作量,王景弘就觉得太阳穴抽痛。
“大人!!!”
张谦凄厉地惨叫。
但王景弘却不为所动,甚至吩咐:
“就在船厂里查,让薛千户帮忙……张谦这些年做文书笔墨大约也懒怠了,就先打二十军棍松松筋骨吧。”
平静无波的命令。
哪有一丝一毫对多年心腹的怜惜。
就凭这一件事?
甚至这件事还未调查清楚,张谦就得先挨一顿军棍?
是的,就凭这一件事就够了。
船厂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料场的司吏也知道自己大概位置不保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被拖拽到了门口的张谦,这会儿头发也乱了,衣袍也松了,哭得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往日对着几大作坊颐指气使的样子。
想到来之前他还在计算下个月哪个坊、哪个作头孝敬的银子最多,他运出去的材料又能叫郑鹏帮他卖多少银子。
可谁知转眼间,他就失去这一切了。
完了,都完了……
他跟着王景弘多年,怎会不知他的手段。
他需要真的调查吗?自然不需要。
对上位者来说,尤其是这些旧年就跟着陛下的老人,本就是靠陛下的信任拥有今日地位,他们驭下也是同个道理,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信任才重要。
信任最牢固,却也最不牢固,一句话一个命令,甚至一个念头,就可以使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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