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河东狮吼(2/2)
阿朵拉走进金帐时,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头发简单挽起,未戴任何首饰。平静的可怕。
但当她看见周大树三人时,那平静终于被打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那黑袍中的星河,那红袍上的火焰,那蓝袍上的水波,还有那些璀璨得不像真实的宝石。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老男人,此刻端坐那里,竟真有几分神使的威严。
而周大树也在看她。褪去华服、不施粉黛的阿朵拉,反而更显出一种坚韧的美。她像草原上的白杨,风霜摧折,却依旧挺直。
“阿朵拉,”大汗开口,“周先生已应允婚事。今日便举行仪式,你可愿意?”
阿朵拉深吸一口气,跪地行礼:“全凭父汗做主。”
婚礼马上就开始。黄金部落效率极高,短短两个时辰,王庭中央已搭起高台,铺上红毡,周围竖起九色旌旗。
按照传统,婚礼前需先祭天。
祭台上摆着三牲:一头纯白绵羊、一匹枣红骏马、一头健壮牦牛。萨满身穿五彩法衣,手持神鼓,开始吟唱古老祷文。
接着,四名被缚的奴隶被押上台——他们是战俘,按惯例将作为祭品,血洒敖包。阿朵拉提着刀跟着奴隶一旁。
周大树看着情况,脸色都变了,只是阿如汗和其木格没反应。
阿朵拉面向大汗,单膝跪地:“父汗,今日既是我再嫁之日。这献祭,请允我动手一——以我的刀,斩断过往一切纠葛!”
草原确有“勇者斩俘祭天”的传统,但多为部落厉害的勇士执行。女子斩俘,尤其是新婚女子,极为罕见。
大汗沉吟片刻,点头:“准。取我的‘断月刀’来。”
一柄弯刀呈上。阿朵拉握刀锁定第一名俘虏——那是个满脸刺青的蛮族汉子,眼中充满恐惧与仇恨。
她举刀,目光冷冽如冰。
“住手!”
周大树现代人的思维是见不得活祭的,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不能……不能杀人!”
阿朵拉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周先生,为什么不能?我亲手斩俘,一是为祭奠亡夫,二是向全王庭证明——我阿朵拉虽再嫁,心仍属草原,刀仍能见血!”
“那也不行!”周大树,“我说过,无上至尊不喜血腥祭祀!你若真嫁我,便要守我的规矩!”
台下骚动起来。几名老勇士怒喝:
“这汉人忒懦弱!”
“连血都不敢见,算什么男人?”
阿朵拉盯着周大树,忽然嗤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扬声道:“周先生,你们汉人有句话——‘妇人之仁’。我看你是‘男子之仁’,比妇人还软!我阿朵拉七岁骑马,十二岁射狼,十六岁随军上阵!今日不过杀个俘虏,你便吓成这样?”
她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嘲弄:“你这样的男人……真的有用吗?”
这话极其刺耳。懂汉语的贵族们发出低笑,不懂的听人翻译后也哄笑起来。
周大树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阿朵拉倔强而鄙夷的眼神,又看看台下千百道目光,深吸一口气,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向阿朵拉,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格格……不管我有用没用,你不都要嫁给我吗?”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这次不是嘲讽,而是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对男女之间微妙较劲的会心大笑。
懂汉语的贵族笑得前仰后合,忙着向旁人翻译。阿朵拉听懂了,脸“唰”地红透,羞恼地瞪了周大树一眼,却再也说不出狠话。
大汗见状,适时摆手:“罢了罢了!阿朵拉,周先生是神使,慈悲为怀。这俘虏……不杀了,充作奴隶吧。”
阿朵拉冷哼一声,转身下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看着全过程的阿如汗,却愣住了。
她看着阿朵拉那利落的身手、决绝的眼神、在万千目光中坦然要求斩俘的胆魄……这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彪悍、更难缠。
其木格轻声问:“格格,怎么了?”
阿如汗抿紧嘴唇,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要热闹了。”
祭典草草结束,婚礼正式开始。
草原婚礼讲究“快”与“实”,尤其在这种政治联姻中,仪式简化,重在盟誓与宴饮。
1. 拜日月:新人面朝东方跪拜初升的太阳(因已过清晨,改为遥拜),再朝西方跪拜即将落山的月亮,寓意阴阳调和,日月同辉。
2. 过圣火:场地中央点燃一堆篝火,周大树与阿朵拉携手从火上跨过,象征烧尽过往灾厄,迎来新生。
3. 饮合卺酒:银碗盛满马奶酒,两人各饮一半,交换后再饮尽,意为“同甘共苦,血脉交融”。
4. 献哈达:大汗亲手将一条白色哈达挂在二人颈间,法王献上蓝色哈达。周大树也从系统挑选了两条金线绣祥云的“锦哈达”,回赠大汗与法王。
5. 盟誓:在萨满主持下,两人宣誓:
· 阿朵拉:“我阿朵拉,今日嫁与周大树为妻。从此奉他为天,为他生儿育女,照料家业。若违此誓,愿受无上至尊责罚。”
· 周大树:“我周大树,今日娶阿朵拉为妻。从此护她周全,视铁头如己出,不负夫妻之义。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6. 宴饮开始:全王庭杀牛宰羊,大摆宴席。马头琴声响起,牧民们围坐喝酒吃肉,气氛逐渐热烈。
婚礼进行时,阿如汗和其木格早已回到战车内。
“砰”的一声,阿如汗将额冠摔在控制台上,宝石乱蹦。
其木格默默捡起,轻声说:“格格,小心些,这都是先生的神物。”
“神物?”阿如汗冷笑,“他倒是大方,连人都送出去了!”
其木格垂眸不语,看格格不开心,就从车厢取出一副扑克牌:“格格,要不我们来打牌?
两人闷头打起了“斗地主”。牌局无声,只有纸牌甩在桌面的啪啪声,一下比一下重。
车外,塔拉一直跟在周大树身后十步远处,像条忠实的牧羊犬。周大树敬酒时,他捧着酒壶;周大树坐下时,他立在身后;有人靠近时,他眼神警惕地扫视。
宴至酣处,周大树被几名万户拉去喝酒。塔拉正要跟上,阿言万户笑着揽住他肩膀:“兄弟,让你家主人松快松快。来,咱俩喝一碗。”
塔拉摇头:“我得跟着先生。”
阿言压低声音:“今日是他大喜,草原汉子喝醉了倒头就睡,能出什么事?你太紧张了,反而让周先生不自在。”
塔拉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大树确实在与众人谈笑,这才接过酒碗。
阿言与他碰碗,随口问:“周先生那车……真是自己会跑?”
塔拉点头:“先生手握圆盘,车就听话。”
“圆盘……”阿言若有所思,又笑道,“来,喝酒!今日高兴!”
宴席持续到深夜。周大树被灌得晕头转向,最后是被塔拉和两名卫士搀扶着,送进了新婚的帐篷。
帐内红毡铺地,矮几上摆着酒食。阿朵拉早已坐在铺边,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珠冠,面覆轻纱。
周大树踉跄坐下,揉着额头:“对不住,喝多了……”
阿朵拉沉默片刻,轻声说:“无妨。”
两人相对无言。帐外传来隐约的歌声与笑声,更衬得帐内寂静。
许久,阿朵拉开口:“你……真要我做你妻子?”
周大树酒醒了几分,抬头看她。红烛映照下,她眉眼如画,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你若不愿,”他哑声说,“我可以……”
“我愿意。”阿朵拉打断他,自己掀开面纱,露出清冷的脸,“朝鲁已死,铁头需要父亲,我需要丈夫。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做一个汉人的妻子。”
周大树心中微软,温声道:“不必学汉人,也不必学草原人。做你自己就好。”
阿朵拉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她忽然起身,走到帐边,从行囊中取出一把短刀。
周大树一惊。
她却将刀双手奉上:“这刀是朝鲁送我的,今日交给你。”
周大树接过刀,入手沉重。他郑重放在矮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过往已矣,未来……我们一起走。”
阿朵拉的手微微颤抖,终于轻轻回握。
红烛摇曳,帐外风声呜咽。
而在不远处的战车内,阿如汗狠狠甩出一对王炸:“赢了!”
其木格看着手中剩下的牌,轻声说:“格格,夜深了,歇息吧。”
阿如汗盯着窗外那顶亮着灯的新婚帐篷,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