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神恩填不满人心(2/2)
周大树想了想,让乌路木搬来一个矮凳,放在棚子下,方便看到全局的位置。“你就坐在这里。看着她们做,哪里不对,就说。做得好,也可以夸。你是圣女,你的话,就是神的旨意。另外你那2个小侍女呢?让她们过来听你招呼,不要让她们去干别的杂事。”
其木格看着那个意义非凡的“座位”,又看看周大树鼓励的眼神,终于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起初她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发现坐在这里的感觉就是一样。她开始尝试着管理者的角色,声音从犹豫慢慢变得清晰。那些被指派来帮厨的灰烬部妇人,对“圣女”的指示无不恭敬遵从。其木格渐渐找到了些“管理者”的感觉,虽然生疏,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营地似乎步入了一种暂时的、忙碌而有序的轨道。没有参与到建设中的部分流民靠着之前分发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确实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周大树暂时也无暇顾及他们。他观察到一种奇特的现象:这些人对他极度恭敬,远远见到就跪拜,口称“神使”,眼神充满敬畏。但当他(或其木格、钢骨)试图喊他们参与一些杂务时,很多人却表现出一种消极的、近乎“躺平”的态度。仿佛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神”或“神使”应该是纯粹赐予者,不断地施舍神恩,而他们只需要虔诚接受即可。让“神”来安排具体的、琐碎的劳动,似乎……有些不符合他们对“神性”的想象。这种“敬畏”与“服从劳动指令”之间的割裂感,让周大树颇感无奈,也让他更坚定了借助“修建神殿”这面大旗来逐步扭转观念的想法。
然而,考验很快到来。
不过一天时间,周大树正和其木格说着话,博尔忽带着两个被反绑双手、鼻青脸肿的汉子,过来了。多哈和另外两个灰熊部勇士押着他们。
“神使大人,”博尔忽抚胸行礼,脸色不太好看,“抓到了两个贼。偷了五根细木料,还有两桶刷木头用的焦油。想溜出去卖给别的部落。”
周大树看着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却眼神闪烁的逃民,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意。“偷东西?偷的还是修建太虚宫的神材?” 他难以置信,“他们难道不怕太虚幻境之主降下神罚吗?”
博尔忽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奇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闷声道:“他们……大概觉得,只要没被抓住,就没事。抓住了……认个错,也许……神使仁慈,就放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种行为本身的强烈道德谴责。
旁边的乌路木倒是忍不住插嘴,他跪在地上,对周大树急切地说:“主人,主人!这草原上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拜神是真的,怕神也是真的,可偷东西也是真的!他们觉得,偷到了是自己的本事,是得到了神的‘同意’;被抓了的话他们也会磕头认错求神原谅,如果这次没有被惩罚,那就是神原谅了他们,或者被惩罚了,但他们扛过去了,也说明神原谅了他们” 他说得有些凌乱,但其木格努力翻译着。
其木格翻译到最后,试着用她那少的可怜的汉语进行解释道:“乌鲁木的意思好像是……他们心里,对神的敬畏,和……和为自己谋利的行为,是……是分开的?就像……就像没有那种‘偷神的东西是极大罪恶’的……羞耻心?”
“羞耻心!” 周大树喃喃重复,心中豁然开朗,又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是的,文化差异的核心之一,或许就在于此。在某些生存至上的草原逻辑里,获取资源(无论手段)以活下去或改善处境,可能是第一位的,道德约束的形态和强度与中原农耕文明大相径庭。对强者(或神灵)的表面服从与敬畏,并不必然转化为对规则(尤其是涉及财产归属的规则)的内在认同和遵守。
他看向博尔忽,问道:“博尔忽,在你们……在草原上,对这种人通常怎么处置?大家会觉得偷窃,尤其是偷这种……公共的、或者神圣的东西,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博尔忽这次回答得很快,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简洁地说:“看偷谁的东西,看头领的心情。偷自己部落的牛羊,轻则鞭打,重则断手;偷献给神灵的祭品,可能会被处死,献给神平息怒火。但如果是战利品分配不公,或者活不下去了去偷小部落的……有时候,头领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他们这样,偷‘神使’您的东西……按规矩,应该严惩,以儆效尤。不然,别人会觉得您……好说话,以后麻烦更多。” 他的逻辑很直接:维护权威,震慑后来者,至于偷窃行为本身的“对错”,似乎更多是与后果和对象挂钩,而非一个绝对的道德律令。
周大树听罢,久久不语。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在这片土地上推行任何秩序,所面临的不仅仅是物质匮乏,更是两套几乎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的碰撞。他原本的一些管理设想,在这里很可能水土不服。
“先把他们带下去,单独关押,不给饭吃。” 周大树最终吩咐道,“如何处置,后面再说。” 他需要时间思考,既要立威,又不能简单地套用自己熟悉的惩罚方式激起更大的文化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