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存根（2/2）

张骁接过决定书，低头扫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罪名，每一条都够吃几年牢饭。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

没犹豫，在落款处签下名字，蘸了红泥后，稳稳按下手印。

赵磊嘴唇哆嗦，一个字没敢吭。

李娟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张骁将决定书递还，然后伸出左手。

“字签了，配合执法是个体户的义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极清楚。

“但根据工商管理条例补充规定，涉案大宗物资扣押，当事人有权保留扣押清单存根联。”

刘干事的笑容顿了一下。

张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落在他胸前工作证上。

“另外，刘干事，麻烦出示一下执法证件编号。”

“这三千斤卡其布是杭市劳动局盖过红头章的重点加工物资，跨区扣押，没有联办单。”

他顿了一下。

“我得记下来，是哪位领导担的责。”

刘干事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按马局的吩咐，这事就是连夜突击、速战速决，根本没走联办手续。

他知道，马局也知道。

但谁都没想到张骁会签字。

签了字就是认罪，认了罪还要什么存根？

可条例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当事人签字配合的前提下，扣押清单存根联必须当场交付。

这是程序。

拒绝？

当着几十个摊贩的面，拒绝一个已经签字画押，全程配合的个体户索要法定存根？

刘干事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不情愿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三联单据，撕下最底层的存根联。

又被张骁盯着，磨磨蹭蹭掏出工作证。

张骁掏出蓝色钢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证件编号、执行人姓名、日期、越权处罚的条款漏洞......

一笔一划，记在随身本子上。

然后把那张带着马明远市局公章、却处理着杭市劳动局红头物资的存根底联，仔细折好后放入贴身口袋。

他抬头看着刘干事。

“布你拖走。”

语气玩味。

“但这三千斤货，少一尺、少一寸......”

“这案子的性质，就不单单是查封个体户那么简单了。”

刘干事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签字画押，帮忙搬货的年轻人，根本不是认怂。

是在递刀子。

一把刀柄朝着自己递过来的刀。

……

装满卡其布的三轮车和卡车轰隆隆驶出巷口，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夜色尽头。

赵磊蹲在地上，一拳砸在青石板上，指关节渗出血珠。

“骁哥，咱们现在……什么都没了。”

张骁左手轻轻按在胸前内兜上。

存根联的纸张硬边硌着肋骨，旁边紧挨着半个月前老孙交给他的那张泛黄旧存根。

两张纸。

一张是1980年马明远违规给苏爱华签的免检调拨单。

一张是今晚马明远越权跨区扣押杭市物资的铁证。

三年跨度，同一个人，同一种吃相。

“没了？”

张骁嘴角动了一下。

“磊子，你知道马明远今晚犯了什么错吗？”

赵磊摇头。

“他急了。”

张骁转身往巷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急了的人，才会连联办手续都不走就越权动手。杭市劳动局的红头章，盖在那三千斤布上。”

“他今晚扣的不是我的货，是杭市的脸。”

赵磊愣在原地。

张骁的声音从巷口远远传回来。

“没走手续就越权扣押带红头章的货，他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杭市劳动局的脸！”

“明早去邮局，给杭市许局长拍加急电报！”

张骁声音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厉刺骨：

“他今晚踩进泥水里的每一寸白布，我要让他连本带利，拿头顶上的乌纱帽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