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谯梁之间(1/2)
刘乘没有参加谢尚的晚宴,不是他没资格参加。
去年建康那档子事之后,他刘阿乘怎么都算是个人物,而在这寿春城里,除了那三个人,其余所谓地位比他高的不是没有,也最多就是高在年龄、资历和出身上了,考虑到他现在到底还是桓温的使者,是个正经客人,就更没有什么限制的说法。
刘乘不去,单纯是因为他找到了刘虎子。
回来路上,他就注意到,迎接谢尚回城的幕属中有一位明显得到重用和亲近的年轻幕属,一问是记室参军袁宏,便直接找人家打听,结果那位咋一看给人一种刘吉利全方位优化版的记室参军姿态清简,虽然完全没有与刘乘结识的意思,却径直给出了五百主刘建的驻扎位置。
于是刘阿乘当场跟谢尚告辞,直接折身上了船,沿着淝水顺流而下,赶在天黑前就抵达淮河对岸的渡口,找到了屯驻在这里的刘虎子和充斥着眼熟面孔的其部众。
刘虎子见到刘乘忽然到来自然大喜,就在营地里杀了一只羊,一起来用。
翌日就是上巳节,春暖花开的,也不用进帷帐,就在外面野地里架起一排铁釜来炖,里面也只放一大把野菜,然后加些盐而已,饼子则直接在
等捏着饼子端起碗来,不止是刘虎子,营地里的军官都围着来坐。
先是这些人听刘阿乘吹牛,然后是刘阿乘听这些人吹牛,中途还有另外一位姓孙的五百人主闻讯过来结识,据说也是京口人,但是在京口另一头,也就是运河南端往吴郡走的晋陵郡人,通了姓名,约了回京口一起喝酒,还被刘阿乘拉着手坐下喝了两碗羊汤,然后就知机走了。
这个时候,天也黑了,刘乘便开始问一些敏感问题。
部队的实际数量,军械物资情况,驻扎位置,后勤保障,军中要害人物,羌人和张遇的动静以及两家的名声,包括军中对殷浩、谢尚的评价,以及殷、谢二人的分歧。
刘虎子自然没必要遮掩什么。
而并没有过分出乎刘阿乘意料的是,按照刘虎子的表述,军中,最起码西府这里,对谢尚是极度尊重和认可的,说一句“尽得军心”也是妥当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谢尚虽然不管事,却晓得要拢住这些直接掌握部队的军头,帷帐撕扯了做军衣旗帜的。
人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琵琶,不摔他琵琶就行。
这还不算,谢尚这个人所谓真名士,真信了一个人,基本上全都放任,对于那些军头,只要不招他嫌,也丝毫不计较那些小事,这就使得他部下过得真的很舒服。
换言之,恩养这两个字是客观存在的,
而这种恩养和喜欢持续了多久呢?
答案是八年。
从谢尚出任西中郎将开始,前后八年,一直都督和镇守豫州(南豫州)……这八年,哪怕一仗没打过,石头也都能给养熟了。
有点出乎刘乘意外的是殷浩。
殷浩竞然名声也很好……无论怎么看,这位都是持节的主帅,竟然真能卷起裤腿去和收拢的流民一起军屯。而且
更重要的是,这位懂得相忍为国,从来没有因为跟谢尚的对立而耽误西府部队的后勤供给、物资补充。哎,想想也是,要是两个北流兵头子如殷浩、谢尚这样同居一城,且各自有一番名份,早就开片了。文雅一点也要来个鸿门宴。
但人家殷浩明明已经跟谢尚产生了剧烈的分歧,就是能够相忍为国。
“那我问你,若是张遇造反,你觉得你们能打下来吗?”刘乘沉默片刻,问了更直接的问题。“不晓得。”刘虎子苦笑道,出来大半年了,他明显成熟了许多,不敢说跟之前判若两人,但最起码沉稳了许多。“我一个幢主,如何晓得这些大局?况且,这边的各家兵马我也都晓得,都是淮上一带的流民,肯定见过血,但也都没打过大仗……不过阿乘,我晓得你一贯言语,你还是认定了我们这里要败?必败无疑?”
出乎刘虎子的意料,刘阿乘并没有直接重申他的那一套看法,反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幽幽以对:“不好说,我听你讲了这么多,倒是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觉得万一跟张遇开战,未必会输。”刘虎子心下一振,却还是没有把话说满,只是认真告知:“不瞒阿乘,据我所知,西府这边各家委实没有怯战的,毕竟怎么都算兵精粮足,也都想建功立业……而且,大家也是有回报谢安西平素恩养意思的。”“我大概算了一下。”刘乘没有计较那些,而是用一种比较平淡的语调来道。“如果现在打,殷浩也不掣肘的话,你们这里应该能出三万纯战兵,姚襄那里按照你说的有六万户,就算是刚打过败仗,可按照姚襄的心意怎么也能出两万兵……而张遇怎么都是一方诸侯,分散据守也好,野战也罢,总也有两三万人。“再加上战略包围态势,王师这里士气、物资都充裕,姚襄那里的兵不乏战斗经验,谢安西大概也会完全听从姚襄的指挥建议,便是打不下来,也能步步为营,蚕食而迫入。
“所以,这一战唯一的变数在于援军,只有氐人尽自己最大可能,连关中都不计较,极速支援两万以上战兵来,才有可能败退。”
“&183;……”刘虎子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阿乘改判断了,觉得中原这里未必没有好结果?”
刘乘隔着篝火去看这个从理论上到实际上都跟自己形成完全利益绑定的同宗兄弟,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摇头:“不,我来这里亲眼看了一圈后,反而认定中原这里必败无疑,而且就是谢尚与殷浩的责任……你还是得为了你自家性命和咱们乡里子弟的性命做好准备。”
刘虎子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道理很简单。”刘乘说起这个就有点想笑。“除了张遇,还有姚襄呢……姚襄必反的!你想想,就算是张遇打赢了,可姚襄处心积虑打张遇图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占据许昌,吞并张遇部众、兵马。而姚襄一旦成功吞并,继而实力大涨,到时候你们的谢安西就要面对一个比张遇更强大、更狡猾、更会做戏、打仗手段也更厉害的对手。
“偏偏你们谢安西又视他为知音,怕是既不会阻止他朝许昌方向做吞并,也不会相信他反咬一口,以至于被打上门时都要觉得是有人挑拨离间呢!不是你说的吗?你们谢安西一旦信一个人,那是推心置腹,能信到死的!”
刘虎子跟之前反应一样,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但这一次跟上一次比,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态度。
没错,他又被刘阿乘说服了一一张遇不一定输,但不要紧,还有个能文能武能伴奏的羌人大单于在中原这里为两位名士做大输特输的保底呢!
于是,停了半响,刘虎子只能再度诚恳允诺,上了战场他一定谨慎处置,先虑败,再计算其他。然后他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些许物资人员待遇给冲昏了头脑,明明刘阿乘反复跟自己说了名士当国不知兵,大局必坏,自己却轻易被寿春这里气氛冲垮,甚至直接信任起了谢尚!
明明姚襄这个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是个胡人,是个羌人,有自己部众的,肯定会反啊!怎么就转不过弯来,没有往那边去想呢?真就是人的层次分开了吗?
然而,开始诚恳反思的刘虎子不知道的是,篝火对面,这么轻松几句话就说服自己的刘阿乘竞然也在反思。
反思肯定是要反思的。
不过刘阿乘的反思点跟刘虎子不一样。
刘阿乘的问题在于,他来做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带着气来的,就是不情不愿的,说白了,是带着有色眼镜来看人家的,带着成见来表述意见的。
而当他理论上完成了任务,心态陡然一变的时候,看事情跟人那真就是另外一个心态了。
比如下午人家安西将军的妖娆,你怎么说都得承认那是真名士真风流,琵琶弹得也好听,歌唱的也好听,歌词填的也好。
再等到他现在坐在这淮水北岸的渡口外,吹着暮春之风,喝着羊肉汤,听着淮水波浪荡荡,连着对战局的态度也变了。
刘虎子想明白姚襄那个点后,懊丧不已,刘阿乘却对眼下张遇这场不可避免且似乎不可预料的战事产生了一点想法一一只以此战而论,竞然真有可能打赢吗?
姚襄什么的,长远中原北伐大局什么的,刘阿乘无论如何也都无能为力。
既够不到那个层次,也没有那个影响力一一桓温使者的身份在建康很有用,在这里恐怕反而是不受信任的负作用,最重要的是,他最多最多到夏日结束就要飞奔回荆州了,连时间窗口都没有。
但是,这不代表刘阿乘能够无动于衷,连这种无能为力的大局他尚且“既喜且怜之”,何况是亲身来到即将要参与到其中的刘虎子和乡党中间呢?何况是恢复冷静后,意识到张遇这一战其实颇有余地呢?唯独投机归投机,大局归大局,派系斗争归派系斗争,怜悯归怜悯,绩效是绩效。
穿越以来,刘阿乘一直坚定一个原则,这种世道决不能内耗,内耗就是慢性自杀,该要的就要,想做的就做,反过来,得不到的就不去多看一眼,做不了的就不去理会。
故此,翌日上午,反思并改了主意的其人回到寿春,先拜访了权翼,约定了第二日随之北上做一番深入交流。
然后便回到住处,给桓温写了信,讲明白这里的情况,然后告知对方,自己会准时在秋日到来前回到荆州境内,参与北伐,而在这之前,他将按步骤尝试一些新的动作一一最基础的收集河北、中原的具体态势情报,而如果有机会他将尝试随从姚襄参与和观察讨伐张遇的战事,胜利到底算好事,但如果不胜,那必然是氐人来援,可以趁机观察评估一些事情。
最后,他免不了润色一番,告知了姚襄必反的判断,然后告诉桓温,自己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其实已经写到官渡之战了,剩下那几章稿件在郗超那里,如果自己此番遭遇不测,到时候桓公可以自取。至于家事,不用桓公操心,自有郗超替自己处置。
当然,如果桓公有机会能宰了姚襄替自己报仇,自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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