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王府焚音寒彻骨,狱门收衫意难平(1/2)
“不必生硬讲道理,不必故意赚眼泪,只用一个极富仪式感的举动就把故事讲透了,这才是顶尖编剧才有的本事。”
金盆里的光焰慢慢黯淡下去。嘉靖依然挺着腰板跪着,左手高高举着赵贞吉、谭纶那道奏本,语气平缓:“赵贞吉、谭纶这道奏本,把郑泌昌、何茂才贪没国库、盘剥百姓的种种罪名一桩桩列了出来,审得细密,铁证俱全。严阁老。”
严嵩马上俯下脑袋:“臣在。”
“这两个人都是严世蕃保举上来的,这件案子你就不必再过问了。”
“臣知罪。”严嵩的嗓音低哑。
“用人的关键,首在识人。”嘉靖语调虽轻,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吏,都要经你们保举。有踏实做事的,比如胡宗宪;有顾全大局的,比如赵贞吉——这些都用得不错。可像郑泌昌、何茂才这样的蛀虫,也能被举荐去当封疆大吏,严世蕃那双眼睛,总不至于是瞎了吧?”
严嵩只能照实回奏:“严世蕃没有识人之明,臣请求革去他吏部堂官的差事,来整肃朝廷纲纪。”
徐阶伏拜在地,静静地候着——只免去吏部堂官一职,还差得远,他在等嘉靖更明白的态度。
可嘉靖的背影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反倒叫徐阶更加失望:“严世蕃保举的人,也未必个个都差。比如那个高翰文,到了浙江,并没有跟郑泌昌、何茂才搅在一起,反倒被革了职关进诏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镇抚司那帮奴才,究竟是怎么办差的?”
这话就该吕芳接过去:“是奴才失于查察。奴才这就让镇抚司放人。要不要叫他回翰林院官复原职,请主子圣断。”
“自然官复原职。”嘉靖答得毫不迟疑,随后唤道,“徐阶。”
“臣在。”徐阶按捺住心里的失落,沉声答道。
“赵贞吉是你的学生,谭纶是裕王门下的人,他们联名上的这道奏本,就交给你来票拟批答。”嘉靖吩咐道,“不要在内阁拟票,带到裕王府去,把高拱、张居正一并叫上。郑泌昌、何茂才该怎么定罪,胡宗宪、戚继光这些有功将士该怎么奖赏,你们一起拟出个章程,呈司礼监批红。好让天下知道朕秉公而断,不偏不倚。”
这个结局,本就在徐阶意料之中。虽然没能一举动摇严氏父子的根基,却也着实抽了严党一记耳光,更把论罪、褒奖的大权交到了清流手中。
“臣遵旨。”徐阶答得恭肃,双手高高举起,接过吕芳递来的奏本。
“今日中元,朕要祭天,你们也该回去祭祖了。”嘉靖依然跪着,背朝着他们,“都退下吧。”
徐阶捧着奏本正要站起来,却见吕芳去扶严嵩时,严嵩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沉声开口:“启奏圣上,臣还有两件事请旨。”
嘉靖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语气里已经透出不快:“奏。”
“眼下的大局无非两件事:一是充实国库,二是东南剿倭。”严嵩声音苍老却稳当,“改稻为桑用人不当,江南织造局今年五十万匹丝绸极难织出来,前方军需、各部开销都已经见底。臣请派鄢懋卿南下巡盐,清理盐税,充作国用。”
嘉靖脸色略缓:“准奏。”
“其次,胡宗宪在东南抗倭已经到了决战关头。”严嵩话锋一转,“臣得到禀报,有个叫齐大柱的走私刁民,曾经有通倭的嫌疑,不知是谁派去的,如今混入军营,就在胡宗宪身边。此人若真是倭寇的奸细,后患无穷。是否请徐阶会同兵部一起严查,以绝后患?”
这话一出口,徐阶心里一沉。
海瑞的供词里早就把齐大柱通倭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是何茂才栽赃陷害。如今供词被一把火烧了,严嵩反倒把这件事翻出来做文章——明着是查奸细,实则是要往胡宗宪身边安插人手,给清流添堵,把今天输掉的场面找补回来。
嘉靖眼里精光一闪,沉默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准奏。还有吗?”
“臣叩别圣上。”严嵩磕了个头,这才由着吕芳搀扶站起身。
徐阶也跟着又磕了个头,慢慢站起身来。
嘉靖依然挺直跪在神坛前,二人只好弯着腰,一步一步倒退着退出精舍。吕芳搀着严嵩走在前面,徐阶高举奏本跟在后面,衣角拂过青砖,没有半点声响。
嘉靖仍跪在原处,缓缓抬起头,看向神坛上那几块牌位,神情晦暗不明。
观众弹幕纷纷感叹:
“严嵩真是老奸巨猾!临了还能反手一军,鄢懋卿巡盐是抓财权,查齐大柱是给清流添堵,脸面输了里子却赢了,姜终究是老的辣啊!”
“嘉靖也准了,说白了就是搞平衡,不能让严党太惨,也不能让清流太顺,两边各打一巴掌再赏颗糖,永远互相牵制。”
“徐阶太难了,接了个烫手山芋,想倒严依旧遥遥无期。”
旨意跑得比轿子还快。徐阶的轿子还在去裕王府的路上,内阁三匹快马已经将消息飞报给裕王、高拱和张居正。
这一日正是中元,裕王祭拜过列祖列宗,仍旧穿着朝服,一听消息立刻赶到书房。高拱、张居正也早已衣冠整齐,在房中等候。
常言说等人最是心焦,更何况等的是口衔天宪的徐阶,等的是盼望已久的朝局变动。三人默默坐着,茶凉了也没喝一口,徐阶却迟迟未到。
“我忽然想起贾岛的一首五绝。”裕王终于耐不住,抬眼看向二人,“两位师傅猜猜,是哪一首?”
高拱跟张居正对看一眼,都已心领神会。
高拱兴奋地站起身来,拍手道:“太岳,我们一块儿念,看是不是王爷想到的那首。”
“好。”张居正也笑着站了起来。
两人又对望一眼,同时高声念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念完,两人一齐望向裕王。
裕王早被这铿锵的声调、激昂的神情感染,也猛地站起身,眼里闪着光,提高声音喊道:“来人!”
王詹事立刻出现在门外:“王爷。”
“再去看看,徐阁老到哪儿了。”
“是。”王詹事应声退了下去。
裕王坐不住了,离开书案,在屋里来回踱步,语气里全是振奋:“‘越中四谏’‘绍兴七子’,还有那么多忠耿之臣,都算是我大明的利剑,可一把把都折在奸臣手里。没想到今日的国之利器,竟是个海岛出身的举人!”
“王爷说得是。”高拱立刻接过话,“这功劳首推谭子理,当然还有太岳当初那封书信。不瞒王爷,当初你们举荐海瑞,我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知人者智,我不如你们。”
张居正听了,微微一笑:“高大人,晚生顺着这话再说一句,不知高大人听后能否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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