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元宵(1/2)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何晏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不是炮仗,是锣鼓,“咚咚锵、咚咚锵”的,从村口一路敲过来,震得窗纸都在抖。他叹了口气,自从正月初六开工以来,好像就没有哪天能睡到自然醒的。翻身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硝烟味和煮糯米的甜香。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灯笼,红彤彤的,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是黄三娘昨天挂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披上棉袄出去了。
黄三娘在厨房里煮元宵。灶膛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白胖的元宵浮在上面,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鸭子。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手里攥着长勺在锅里搅:“晏儿,吃一碗再走。”何晏说不吃了,路上吃。她回过头,勺子停在半空,瞪了他一眼:“正月十五,不吃元宵?”何晏只好坐下来。黄三娘给他盛了一碗,六个,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撒了一把桂花。他咬了一口,烫,甜,黑芝麻馅的,流了一嘴。黄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吃,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问您怎么不吃,她说等会儿,又说他小时候,正月十五吃元宵,烫得直哭,一边哭一边还要吃。何晏说我不记得了。黄三娘说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吃完元宵,何晏回屋把东西收拾好。今天要去县城拜年,除了给杨镇原准备的那套七火钢裁纸刀和剃刀,他还带了几把中低档的样品——四火钢的裁纸刀,刃口也利,就是钢面上少了那种细密的纹路,卖相不如七火钢的;五火钢的剃刀,比四火钢的硬,比七火钢的差一点,但也是好东西。他用蓝布包了一层,又用草纸裹了,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不送人,放到县城铺子里卖的。他拍了拍包袱,推门出去。
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大的小的,红的黄的,风一吹就晃。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巷子里跑,嘴里喊着“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刘安也在里面,手里提着一个兔子灯,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它灭了。刘嫂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喊着“慢点跑”,声音被锣鼓声淹没了。晒场上搭了一个台子,几个后生正在踩高跷,绑着长长的木腿,摇摇晃晃地走,底下的人拍手叫好,有个小孩看呆了,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何晏站住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县城走。
县城比村里更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人,穿着新衣裳的男男女女,挤在铺子前面看花灯。何晏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拐进南大街,才清静些。远远看见“白巷里”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小楼的门楣上,黑漆底子,金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扇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子。何晏走进去,李二狗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头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看见何晏进来,他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少东家!您可来了!”
何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左边架子上摆着麻布和草席,麻布叠得整整齐齐,草席卷成筒用绳子系着,旁边还有几顶草编的帽子,是刘嫂带着翠儿她们新做的。右边架子上摆着锄头、犁、菜刀、剪刀,锄头把子朝一个方向,菜刀刃口朝里,摆得整整齐齐。何晏拿起一把菜刀看了看,刃口磨得光亮,刀背上錾了一个“白”字。他问卖得怎么样,李二狗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账本,翻给他看,脸上带着得意。
“少东家,您看。开张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卖了二十多把菜刀、十几把剪刀,锄头卖了三十多把,犁也卖了七八副。麻布卖得最好,刘嫂织的那些,一上架就没了。草席卖得慢些,但也有识货的,前两天有个客商从潞州来,一口气买了十张,说是拿回去试试水。”他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刨去成本、租税、伙计的工钱,净赚了七十多两。”
何晏点了点头。七十多两,不算多,但铺子才开了不到两个月,能有这个数,不错了。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几把裁纸刀和剃刀,放在柜台上。“这是新打的,四火钢和五火钢的,先放这儿卖。价钱你定,四火钢的一把五两,五火钢的一把十两。”李二狗拿起一把五火钢的裁纸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没碰到就缩回去了,说少东家,这东西比咱们现在卖的那些好太多了。何晏说好东西要慢慢来,先摆上,有人问再说。李二狗应了一声,小心地把刀放进柜子里,锁好了。
从铺子出来,何晏往县衙走。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像一条彩色的河。几个孩子举着糖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身让开,把包袱往怀里掖了掖,加快脚步。
县衙门口的灯笼最大,两个,一人多高,上面画着龙凤,底下的穗子金灿灿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差役认得他,没拦,说县尊在东厢房。何晏整了整衣裳,跟着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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