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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你还有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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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警戒解除的指令传来时,傅征已经站在指挥楼的窗前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三天。整整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标记旗,对讲机里一刻不停地传来南海那边的动态。容承阙已经抵达前线,战略威慑发射成功,对方的船只在国际海域外徘徊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开始后撤。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他知道,她那边没有计划。

电话是程晋阳打来的。那时他刚下指挥台,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程晋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高明德没了。腹部中刀,失血过多。周正干的。”

傅征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压住了。他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南海的航线、军力部署、我方舰艇的位置。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熬。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终于熬过了警戒解除。

“少校,您该休息了。”

傅征没动。

“备车。”

“什么?”

“我说备车!”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老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老郑跟了他十一年,他知道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南海那边——”

“已经结束了。”傅征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容承阙在那边盯着,不会有事。这边——她一个人。”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室。

傅征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吉普车已经停在台阶很快。他没有让任何人跟来。老郑想上车,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一个人。”

车门关上。

方向盘在他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省道上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天还没亮,像一床太重的被子。他把油门踩得很深,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他没有减速。

四小时。军区到红兴镇,四个小时,一步也快不了。

他的脑子里在转。不是在想“怎么安慰她”——他知道自己不会安慰人。他在想:她有没有吃东西?她有没有睡觉?她有没有哭?她会哭吗?他不确定。

他从没见过她哭。

老赵死的时候,她从火场里出来,脖子上全是血,眼睛是干的。她站在雨里,看着那团光,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在半山别院,她发着烧,躺在床上,眼角滑下来两滴,他看见了。但她没有声音。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她不会让别人看见她哭。

所以她现在一定是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没有人看见她。他不怕她哭,他怕她不哭。

方向盘在他手里打滑了一下。不是路滑,是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重新握紧。脑子里又转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不想见他呢?如果他站在门口,她不开门呢?如果她说“你走吧”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从排长到少校,从演习场到实战,他扛过枪,开过飞机,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修过发动机,在几千米的高空躲过锁定。他没怕过。可此刻他怕了。他怕那扇门关着,他怕她不开,他怕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怕他来了,也没用。

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在空旷的省道上响了一下,被风吞掉了。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往前一窜。路还很长,白杨树没有尽头。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军区的时候,坐在他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起她在红兴镇修房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梯子上,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全是汗。他当时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蹲在热处理炉前面,手里拿着试样,对着灯光看,眉心的褶皱,专注到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

那双手。能画图,能握笔,能摸出仪器测不出来的公差。也能翻红薯片,也能叠被子,也能在他给她系鞋带的时候,低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现在那双手,是不是在发抖?是不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是不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什么都没了。

可他真的很想对说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想。一想就开不了车了。

前面的路从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不是他想慢,是路不让快。坑洼太多了,车身颠得厉害。但他还是想快一点,不是他急,是怕她真的等不了。

转过那个弯,红兴镇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了。灰蒙蒙的天底下,那片低矮的房屋,那条窄窄的巷子,那棵歪脖子树。

他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他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在调呼吸。他在让自己慢下来。

不能这样进去。

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幅样子。他不需要她担心,她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深吸一口气,把烟取下来。发动车子,继续开。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关。

巷口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钥匙拔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子里,灵幡在风里飘着,吹起来,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叹气。院门半敞着,门轴生了锈,被风推一下,吱呀一声,再推一下,又吱呀一声。

老张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傅少校……”老张的嘴唇在抖,“你可算来了……”

老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看见傅征,把粥放在石桌上,抹了一把脸。

“她……三天了。”老马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不吃不喝,不开门,不吱声。我们敲门,她不应。我们喊她,她不理。我们……”他说不下去了。

傅征没有问“她有没有事”。他知道她有事。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木门,漆成了深绿色,边角磨白了。门缝底下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你们先出去。”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马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他和那扇门,和那面灵幡,和那碗凉透了的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串车钥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开门,也许在等自己准备好。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怕。不是怕她不开门,是怕她开了门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看见她的脸——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清冷的,干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可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张脸底下,是碎的。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又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老马的话——“三天了,不吃不喝。”她本来就瘦。几十斤。他的喉咙发紧,他的手指发麻,他把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她再这么下去,会死的。

不是“想不想通”的问题。是“还能不能活”的问题。

他抬起手,敲了门。

“高澜。”

他喊了一声。不重。

没人应。

“笃笃笃。”

他敲门。重了一点。

没人应。

他站在门前,没说话,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扇门。他不想踹门。老高头七还没过,他不能做那么惊动的事。那不是一个军人该对一位逝者做的事。

他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老张和老马还站在巷口,看见他出来,同时迎上来。

“备用钥匙呢?”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有!有有有!老高以前给过我一把,怕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腿脚不利索,跑得踉踉跄跄。

傅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灵幡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催促。

他想起军区封锁的那天。

她看着飞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切都和每天一样。但她站在那里,你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那种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感觉,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你说不出话的眼睛,心里就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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