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冷辞无挽(2/2)
薄雾漫漫,前路沉沉。
南京城的经厂卷宗,正等着我去翻开。而那藏在特殊笺纸背后、秦灵月的隐秘踪迹,亦在迷雾之中,悄然等候揭晓。
一路北上,风雨兼程。
三日之间,我未曾停歇,沿途只换马匹、不宿长眠,日夜奔走在官道之上。车马颠簸,风尘覆满衣袍,肩头旧伤虽有药膏护住,却也因连日奔波隐隐作痛。大江两岸景致不断更迭,从湖广湿润雾气,渐渐换成北地干爽长风,直至巍峨的南京城墙刺破天际,灰黑城楼压覆云层,我才终于踏回这座留都城池。
入城之时天色近暮,金陵街巷人烟密集,市井喧嚣嘈杂,与武昌荒宅的阴冷寂静截然不同。城中烟火繁盛,楼阁连绵,车马来往不息,一派太平盛景。可我心知,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螭龙的眼线早已遍布朝野街巷,每一处热闹坊市,皆有可能藏着窥探耳目。
我刻意绕行两道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转入一处僻静胡同。胡同深处院墙低矮,木门朴素,外观看似寻常民居,实则是我们一行人在南京城内隐秘安置的据点。
推门而入,院内清静,院中栽种几株青竹,无风自静。返程之前,就用驿站提前飞鸽传书南京,现在沐辰与赵诚二人早已在此等候,听闻脚步声,一并从正堂走出。
沐辰见我满身风尘、面色疲惫,连忙上前一步:“沈兄,湖广之事可还顺利?”
我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径直走入堂中,落座之后没有半句寒暄,将连日以来武昌发生的一切,尽数娓娓道来。
从码头遭遇截杀、陆昭突兀现身打乱战局,再到夜探荒宅、人去楼空、痕迹残留;从张惊鸿吐露柳飘飘过往、秦家孪女身世,到姐妹二人殊途命运、老僧托孤、交付信笺与铜环。我除去陆昭疑似皇室身份的揣测隐晦带过,其余大小细节,无一隐瞒。
堂内烛火静静摇曳,二人屏息聆听,神色随我言语不断变化。待到我讲完秦灵月以特殊纸张隐晦留痕、借纸传讯一事,沐辰眉头紧蹙,面色凝重。
“也就是说,这张纸,便是眼下唯一突破口?”沐辰低声问道。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一枚龙纹铜环与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放置桌面:“正是。字面无密,破绽在纸。唯有进入司礼监经厂,查对造册存档,方能溯源作坊、追查流向,摸到灵月姑娘周遭之人。”
我看向沐辰,语气郑重:“经厂直属司礼监,门禁森严,寻常官吏无权入内翻阅纸库卷宗。我想劳烦你,托沐雪姑娘出面,联络司礼监李公公,借权限入厂查纸。此事隐秘,不可张扬,更不能留下任何查探痕迹。”
沐辰神色肃穆,当即颔首应下:“放心。我今夜便传信给沐雪,沐家与李公公都是南京守备长,素有往来,分寸拿捏得当,绝不会暴露行踪,亦不会让卷宗记录留下破绽。”
言罢,他收起神色,转身便要离去筹备传信,没有半分拖沓。
院中竹影摇晃,堂内余下我与赵诚二人。
赵诚素来沉稳寡言,站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武官硬朗之气。我抬眸看向他,压低声线,开口询问另一桩要事:“近日我身在湖广,无暇过问别处。周新那边,查贪一案可有新的进展?”
赵诚上前半步,面色冷峻肃穆,一字一句沉稳禀报:“此前我们识破智宿调虎离山之计,周大人便立刻将追查重心压在漕运要道。他一边翻阅官府漕运存档,一边借用沐辰布在漕帮的江湖眼线两相核验,最终查到一处异常。”
我微微前倾身子,凝神倾听。
“在智宿施行调虎离山那段时日,海运河通航船只数量骤然暴涨,远胜往常。”赵诚沉声续道,“只因当时漕帮暗藏内鬼,眼线传递消息有所延迟,官府备案、漕帮巡查都未对这批突然增多的船只严加核验。那些船只全数按常例放行,无一艘拦截扣留。”
我指尖轻扣桌沿,缓缓开口:“周新后续如何处置?”
“此事最见周大人决断。”赵诚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敬佩,“周大人明知漕运船只繁杂,若是逐船摸底、逐处通知,只会延误时机、打草惊蛇。他索性不做分散排查,亲自带兵驻守河道出河交会口,卡死唯一出海要道。果不其然,拦下一艘外观寻常的货运商船。”
“商船外表并无异样,吃水、形制、旗号皆合乎规制。可周大人心思缜密,察觉船舱层高相较于寻常货船偏矮,顶板厚重怪异,疑心甲板之下暗藏暗格。他当即下令拆板查验,船上贼人见状,果然拔刀反抗。”
我眸色一沉:“交手死伤如何?”
“逆贼拼死抵抗,最终尽数镇压,死伤过半。”赵诚语气冷硬,“撬开夹层暗格之后,舱内藏有大批火器火铳,还有一箱箱封存整齐的金银器物,数量庞大。”
我神色凝重,追问:“船只来历、人员底细,可曾审清?”
“皆已查明。”赵诚颔首,“周大人连夜严刑审讯,船上贼人尽数招供。这批人隶属三江会所,背后主事正是螭龙。此前皇城行刺圣驾,所用器械大半出自这批火器。行刺败露之后,南京城内风声收紧,螭龙唯恐火器被扣、行迹暴露,便命三江会所借漕运混乱,将违禁火器悄悄运离京畿。”
他稍作停顿,补充一句:“那些金银,则是摩尼教多年搜刮积攒的资财。正如沈兄此前推断,他们打算借河口出海,转运海外,再伺机改换身份返航,兑换大明宝钞,洗白钱财。”
我眉头紧锁,指尖按压桌面,沉声问道:“既然摸清船只去向,周新是否沿路布控?”
“早已布防,却晚了一步。”赵诚摇头,语气透着无奈,“那艘拦截的商船只是其中一艘,其余船只早已提前出海。周大人传令市舶司,严格登记每一艘往返海船,可近几日返航商船,无一艘能对上原先船只编号。”
“想来船只驶离近海之后,便刻意改换船身形制、旗号涂装,或是挂靠其他商队,混杂返程商船之中,隐匿行踪。”
堂内烛火跳动,光影在桌面铜环上折射出冷冽微光。
我望着那枚断裂龙纹的铜环,心头了然。
螭龙一边在武昌布设孪女迷局,玩弄人心;一边在南京暗中转运火器资财,稳固根基。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这一盘棋,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庞大、还要阴狠。